白芷比预计时间早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晚上六点,城中村的巷子口稳稳停了辆黑得发亮的商务车,车门滑动打开,下来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利落的短碎发,圆脸带着点婴儿肥,架着副银框眼镜,一身oversize黑卫衣配工装运动裤,背上压着个快赶上半人高的登山包,看着活像刚从大学实验室跑出来赶项目的研究生,半点特案处技术组组长的架子都看不见。
  “白芷。”江砚舟站在巷口接人,指尖敲了敲身侧的墙,“航班提前了?”
  “星盘在哪?”白芷连半句寒暄都没有,脚刚沾地就直奔主题,指尖还无意识地搓着,“我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手都痒了。”
  江砚舟侧身让开路径:“里面放着,等你半天了。”
  白芷脚步生风往小院里闯,抬头看见坐在竹桌边的沈清辞,脚步顿了半秒。
  “你就是沈清辞?”
  “嗯。”
  “观势堂现任堂主?”
  “嗯。”
  “开了天眼的那个?”
  “嗯。”
  白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上下扫了她三秒,脸上露出点惊讶的神色:“之前听江砚舟说你三阶修为硬扛着逆转了五阶禁阵,我还以为怎么也是个能徒手拆房的猛人,没想到看着比我小好几岁。”
  沈清辞指尖敲了敲桌上的铜镜,挑了下眉:“你在特案处跟人说话都这么直?”
  “我在特案处说话比这冲十倍。”白芷“哐当”一声把登山包扔在桌上,拉链一扯露出满包的精密仪器,“废话少说,星盘给我看看。”
  沈清辞把掌心的铜镜推过去。
  白芷拿起星盘翻了两圈,指尖抚过背面凹凸的符文,随后闭上眼——淡蓝色的灵光从她指尖渗出来,像水银泻地般顺着星盘的纹路缓缓流淌,精准得像计算机输入的程序,半分偏差都没有。
  沈清辞的灵力是金红色的,混着天眼的灼热,烧起来能焚尽邪祟;白芷的灵力却是冷的,像淬了冰的流水,每一丝都卡在符文的缝隙里,沿着脉络一寸寸往里探。
  可刚碰到最外层的封印,蓝色灵光“啪”地就被弹了回来。
  “五重封印,每一套都是独立的加密体系,布封印的人都不一样。”白芷睁开眼,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收了,指尖点着星盘背面的纹路给两人看,“第一重是赵玄清的手笔,第二重是沈德茂的,第三重——”
  她的指尖停在一组繁复的符文上,眉头皱得死紧:“第三重的符文痕迹至少有五十年历史,第四重更久,差不多一百年往上。至于第五重——”
  她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困惑:“跟你昨天说的一模一样,第五重的符文风格跟前面四重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更古奥,也更精密,我解过上百种玄门加密术法,从来没见过这种笔法,现存的所有阵法门派里,根本找不到同源的体系。”
  沈清辞握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全部解开要多久?”
  “第一重是赵玄清设的,难度最低,今晚就能破。”白芷指尖敲了敲星盘,“第二重是沈德茂的,他做事比赵玄清谨慎得多,加密逻辑绕,估计要到明天。至于第三重到第五重——”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点少见的凝重:“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太久。”江砚舟指尖叩着桌面,声音冷了点,“观天阁的内应还在四处活动,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我比你更急。”白芷直接打断他的话,“但第四重和第五重是活封,不是普通的静态封印。”
  “活封?”沈清辞抬眼。
  “会自己演化的封印。”白芷解释道,“普通封印解法固定,找到漏洞就能破,活封不一样,每隔十二个小时,内部的符文结构就会自动重组一次,你用昨天的解法去解今天的封印,只会触发自毁程序。必须全程盯着它的演化规律,卡着重组的间隙找唯一解,急不来。”
  沈清辞跟她对视了一秒,指尖在桌下掐了个诀,压下翻涌的情绪:“先解第一重,解完立刻把赵玄清的联络记录给我,哪怕只有他一个人的联络名单,也够我签发第二份调查令了。”
  “行。”白芷点头,转身从登山包里掏出个看着像笔记本电脑的设备,键盘上刻的不是字母,全是密密麻麻的玄门符文,“这是特案处自研的阵法解析终端,我跟观天阁的加密体系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年前我们缴获过一面残缺的星盘,只剩第三重封印完好,剩下的全碎了。”
  “残缺的?”沈清辞问。
  “嗯,我花了三个月才解开第三重,里面只存了七条联络记录。”白芷手指在符文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蓝色的符文像瀑布一样滚动,“就那七条记录,让我们锁定了三个观天阁外围成员,审完之后牵出两个内应,一个藏在玄岳门,一个藏在沧澜阁。”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下:“三年前你们就知道玄岳门和沧澜阁有内鬼?”
  “知道,但是没证据。”白芷指尖顿了顿,眼睛盯着滚动的屏幕,“那两个人滑得跟泥鳅一样,特案处盯了他们三年,连半根把柄都没抓住。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她指着桌上完好无损的星盘,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学者见到稀世研究材料才有的光:“赵玄清这面是完整的,五重封印全在,没有半点损坏。等我全部解开,我们能拿到观天阁整整三十年的完整联络网络,每一个内应的名字,每一条指令的内容,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全都会清清楚楚摆到台面上。”
  凌晨两点,第一重封印应声而破。
  白芷端着杯凉透的黑咖啡推开沈清辞的房门,把一张打印好的记录纸“啪”地按在桌上:“第一重封印里的内容全导出来了,赵玄清的所有联络记录,一共十二条。”
  沈清辞拿起纸,视线扫过上面的内容,只觉得一股冷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纸上的每一行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1.1998年3月,接收指令:夺取紫霄宫掌门之位。
  2.1998年9月,汇报:已用锁魂符控制先师,掌门之位到手。
  3.2001年6月,接收指令:在紫霄宫后山禁地布设子母封,接入观天阁煞气网络。
  4.2003年2月,汇报:子母封布设完成,开始输送煞气。
  5.2005年11月,接收指令:在玄门大会上推举沈默渊为副盟主。
  6.2008年4月,接收指令:阻挠观势堂重新入盟的申请。
  7.2011年7月,汇报:已成功阻止观势堂入盟申请三次。
  8.2015年3月,接收指令:培养亲信弟子,渗透紫霄宫中层。
  9.2018年9月,接收指令:联合沧澜阁,在玄门大会上推动“门派资质审核”,针对观势堂。
  10.2021年1月,接收指令:密切关注沈家弃女沈清辞的动向。
  11.2023年6月,汇报:沈清辞已觉醒天眼,修为三阶,建议立即清除。
  12.2024年12月,接收指令:在玄门大会上阻止沈清辞入盟,不惜一切代价。
  沈清辞的视线钉在第十一条的“建议立即清除”六个字上,指尖泛冷。
  赵玄清两年前就想让她死,观天阁当时却没动手。
  为什么?
  “还有个不对劲的地方。”白芷指着第十二条后面的备注,“前十一条的发令方全标注的‘天枢’,也就是已经落网的沈德茂,唯独第十二条,发令方标注的是‘天璇’。”
  天璇。
  观天阁负责外务的二把手,至今逍遥法外的核心成员。
  “最后这条指令,是天璇亲自发的。”白芷推了推眼镜,“说明赵玄清不只是沈德茂的下线,同时也受天璇直接指挥,两人在观天阁内部地位平等。偏偏针对你的事,天璇直接越过沈德茂亲自下令,摆明了你的分量比我们之前想的重得多。”
  沈清辞看着“天璇”两个字,天眼微微张开,金红色的灵光在眼底一闪而逝。
  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却早在两年前就把她当成了头号眼中钉。
  藏得这么深,到底是什么身份?
  “第二重封印多久能解?”沈清辞抬眼看向白芷。
  “明天下午。”白芷嘴角翘了翘,露出点胜券在握的笑,“沈德茂的加密逻辑是比赵玄清绕点,但是再谨慎的人,布的阵也有漏洞,我保证明天下午把他底裤都扒出来。”
  沈清辞看着她笃定的神色,忽然有点想笑。
  特案处这群人,果然一个比一个疯。
  江砚舟藏着五阶修为瞒了整个玄门三年,白芷拿着内应的线索按兵不动等了三年,这群人从来不是不急,他们只是在等一个能把对手连锅端的机会。
  现在机会终于到了。
  沈清辞把手里的记录纸折好塞进怀里,指尖捏着冰凉的调查令印鉴,眼神冷得像冰。
  “等你明天解开第二重封印,我立刻签发第二份调查令。”
  她的目光落在记录里反复出现的“沧澜阁”三个字上,指节捏得咔咔响。
  藏了这么多年,也该把这群老鼠从洞里揪出来了。
  第一个目标,沧澜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