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衣刚把星盘交到沈清辞手上,沧澜阁的天,先塌了半边。
正厅外的院子里,乌泱泱挤了一百二十多号弟子,全是谢青衣亲手带出来的亲信,跟了她少说十年,最长的已经陪了她整整三十年,忠心到只认她一个号令。
如今谢青衣身份暴露,跪在正厅里,这群人瞬间没了主心骨。
有人瘫在地上哭红了眼,有人面如死灰攥紧了袖口,还有人已经摸出了储物袋里的银票,脚都快迈出院子门了。最靠前的三个核心弟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眼神阴鸷地扫过沈清辞带来的天枢精锐,只等一个信号就要暴起劫人。
沈清辞指尖转着刚到手的青色玉簪,抬眼扫了院中的人群一眼,侧头看向身边的谢青衣:“你的人,你处理。”
谢青衣手腕上的淡金色灵枢烙印还在微微发烫,脸上没了往日温和的假面,眼底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茫然。她抬眼看向院中跟着自己长大的弟子们,声音涩得厉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整个沧澜阁,只有我一个是观天阁的内应。”
“这些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弟子,他们听我的号令,和观天阁没有半分关系。只要我开口,他们会立刻放下法器。”
沈清辞抬了抬下巴:“去说。”
谢青衣缓步走到正厅门口,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子里一百二十多双眼睛。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恐惧,有茫然,还有看着她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院落:“都放下。”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足足过了十秒。
下一秒,法器落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叮铃哐啷像雨点砸在青石板上。
没有一个人反抗。
三十年的师徒情分,她教出来的弟子,连质疑她的决定都不会。或者说,他们信她,比信天下任何宗门都多。
沈清辞看着院中的景象,指尖微微顿了顿。
谢青衣是观天阁埋在沧澜阁三十年的内应,罪证确凿。可她也是沧澜阁的副阁主,用了三十年时间,把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个教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修士,护了沧澜阁整整二十年的安稳。
哪个才是真的她?
或许本就没有真假,人活一世,本就有无数张面孔。
阁主柳沧澜是在傍晚时分赶到的。
老人家今年八十七岁,须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两个弟子搀扶才能走稳,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看透了世情的清明,半点不浑浊。
他站在正厅中央,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谢青衣身上,声音苍老却平静:“谢青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谢青衣头埋得极低:“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啊。”柳沧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点叹惋,“我把沧澜阁半壁江山都交到你手上,甚至打算等我走了,就把阁主之位传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谢青衣咬紧嘴唇,说不出话来。
“你师父中的蛊毒,”柳沧澜的声音忽然颤了颤,“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查到是观天阁动的手?十五年。等我查到线索的时候,你师父已经走了五年了。”
“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难,知道你是被他们胁迫的,所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副阁主的位置给你,想护着你,想等你哪天愿意跟我说实话。”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可你呢?你看着你师父被蛊毒折磨了整整十五年,明明可以来找我想办法,却选择了跟观天阁的人合作。你宁可信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也不信我这个师父的师父,不信你从小到大长大的沧澜阁。”
谢青衣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我没有下蛊!我师父的蛊毒是观天阁的人下的,我只是、我只是没得选——”
“我知道不是你下的手。”柳沧澜打断她,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我气的从来不是你被胁迫,是你遇到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回头找我们。”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轻轻放在谢青衣的头顶,声音苍老疲惫,却温柔得像一阵迟到了三十年的风:“傻孩子,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谢青衣的心理防线瞬间彻底崩塌,捂着脸嚎啕大哭,三十年的隐忍和委屈顺着眼泪奔涌而出,打湿了正厅的青石板。
沈清辞站在正厅的角落,没出声打断这师徒二人的和解。江砚舟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谢青衣的情况比赵玄清复杂得多,她是被胁迫的,手上也没沾过无辜人的血,特案处那边可以从轻处理,只要她之后愿意配合指证观天阁,甚至可以让她戴罪立功,继续留在沧澜阁。”
沈清辞点点头,把手里的青色玉簪星盘递了过去:“你把这个拿给白芷,让她破解里面的加密记录。赵玄清和沈德茂的星盘都只记录了最近十年的联络信息,谢青衣在观天阁待了三十年,她的星盘里绝对藏着观天阁的核心联络网,比前两个重要十倍。第三重封印破解可能要一周时间,让她加加急。”
江砚舟接过玉簪收好,刚要说话,就听沈清辞又开口:“还有件事,沧澜阁的阵法得重新布。我之前用一阶断水诀断了沧澜九曲阵和苍山水脉的连接,十二个阵眼全废了,水脉现在漏了个口子,灵力一直在往外泄,最多三天,苍山周围就会出现大规模灵力紊乱,到时候附近的普通村落都会受影响。”
“我立刻联系特案处的阵法师过来处理?”江砚舟立刻问。
沈清辞摇摇头:“不用,特案处的阵法师修不了。沧澜阁的风水格局是九曲回环,必须用观势堂的阵法才能和水脉完美契合,等我灵力恢复了,亲自过来布新的护山大阵,比之前的沧澜九曲阵威力强三倍。”
她抬眼看向窗外,苍山已经浸在了暮色里,晚霞烧得像火,把半边天都染红了。“今天不行,我们得先撤。”
一行人离开沧澜阁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沈清辞站在山脚下,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的沧澜阁,零星的灯火亮着,像一串快被风吹灭的萤火虫,看着摇摇欲坠,却还顽强地亮着。
苏婉儿扛着灵力短刀走过来,问道:“下一站是玄岳门对吧?我已经让人去查玄岳门最近的动向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着去玄岳门。”沈清辞摇摇头,拿出手机点开白芷刚发来的消息。小姑娘趁着破解封印的间隙,把赵玄清和沈德茂两份星盘的联络记录放进数据库做了交叉比对,结果挖出了一个惊人的规律。
观天阁渗透六大门派的顺序根本不是随机的,是按固定方位来的:北、东、南、西、中、上。
紫霄宫在北,沈家在东,沧澜阁在南,正好对应了前三站。接下来西边是玄岳门,中间是天师府,可最后那个“上”字,白芷标了个大大的问号,查遍了所有资料都找不到对应的宗门。
“上”不是方位词,更像是指代某种层级。
沈清辞盯着那个问号,眉头微微皱起。
她忽然想起了紫霄宫后山那口古井,井底深不见底的深渊,还有古井壁上刻着的、和沈望舒画像上一模一样的符文。
上和下,是不是刚好对应着什么?
六大门派只是观天阁放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棋局,说不定藏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
“先回城中村的据点,等白芷把第三重封印破解了再说。”沈清辞收起手机,转身看向苏婉儿,“另外,备车,我明天去一趟沈家祖宅。”
“还去?”苏婉儿愣了愣,“上次我们不是把祖宅都翻遍了吗?”
“沈望舒画像上的十七道符文,我还没解开。”沈清辞的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灵枢纹路,“那十七道符文不是随便刻的,是她留给后人的线索。三百年了,她在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苏婉儿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叫住了她:“沈清辞,你最近是不是太频繁提到三百年前、提到沈望舒了?你有没有觉得,从你恢复天眼开始,所有的事都像提前安排好的,全都围着你转?”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夜风吹过苍山,带着洱海的水汽,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
“从三百年前沈望舒把灵枢天眼藏在我身体里开始,我就躲不掉。”
她抬起头,看向漫天繁星。今夜的星光亮得惊人,和三百年前沈望舒站在沈家祖宅屋顶看过的,是同一片星空。
“走吧。”沈清辞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路还长,我们慢慢走。下一个钩子,很快就会自己冒出来了。”
车窗外的苍山飞速后退,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观天阁的人来沧澜阁灭口却扑了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