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省青城山,玄岳门山门耸立。
  整座山门沿山而建,从山脚到山顶铺着两千七百级青石板,七重大殿依次向上排布,每一重都比前一重高出三十米,远看像一把通体玄黑的巨剑嵌入山体,剑峰直插厚重的云层。
  沈清辞站在第一重大殿前的广场上,仰头望向上方蜿蜒不见尽头的石阶。
  “七重天门阵,玄岳门传承千年的护山大阵。”江砚舟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每一重殿对应一道阵基,七阵叠加,号称七阶防御。”
  “七阶?”沈清辞挑眉。
  “对外只敢标四阶,怕引来玄门协会猜忌,七重叠加之后实际防御力接近五阶,比沧澜阁的水牢阵难啃三倍。”江砚舟顿了顿,补充道,“玄岳门掌门岳沧海是四阶巅峰修士,性情刚烈出了名,油盐不进,之前盟主府三次派人来查账,都被他打了出去。”
  “他知道我来?”
  “盟主府三天前就发了通知。”
  “怎么回复的?”
  “四个字——欢迎调查。”
  沈清辞指尖在身侧轻叩了两下,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听起来倒是配合。”
  “太配合了才反常。”江砚舟面色凝重,“沧澜阁的谢青衣至少还敢摆水牢阵跟我们撕破脸,玄岳门直接敞开大门迎客,要么底子干净得不怕查,要么早就挖好了深坑等着我们跳。”
  沈清辞没再说话,抬步迈上了第一级石阶。
  鞋底踩在被千年风雨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没有任何异动。
  从第一重大殿到第三重大殿,一路畅通无阻。
  没有触发任何阵法禁制,也没有弟子出来阻拦。
  穿着青色道袍的玄岳门弟子垂手站在石阶两侧,目光冷淡却规规矩矩,连视线都没敢往沈清辞身上多落一秒。
  沈清辞指尖微动,淡金色的天眼悄然张开,沿着七重大殿的脉络扫过。
  七重天门阵的所有阵眼都明明白白摆在明处,没有任何暗改的痕迹,前三重殿的灵力流动干净得没有半分杂色,找不到一丝观天阁的气息。
  直到她踏上第四重大殿的台阶,才看见殿门口站着的岳沧海。
  男人五十多岁年纪,身材魁梧得像一座山,国字脸浓眉大眼,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道袍,站在那里没有释放半分灵力,却自带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仿佛站在面前的是整座青城山。
  “沈巡查使。”岳沧海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檐下的铜铃都微微作响,“久仰大名。”
  “岳掌门。”沈清辞微微颔首,“调查令的内容,你应该清楚。”
  “清楚得很。”岳沧海侧身让出殿门,“玄岳门上下,全力配合。”
  又是这四个字。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天眼的光芒扫过他的丹田,内里灵力运转流畅,没有半分黑色烙印的痕迹,干净得不像话。
  “我要查两件事。”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第一,玄岳门近三十年所有对外联络记录,包括传讯符、弟子外出任务的报备台账,我都要过一遍。”
  “第二,”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你门下所有弟子的丹田,我要逐一排查,看看有没有异常的灵力烙印。”
  岳沧海脸上的表情没动,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有。”他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沈清辞微微一愣。
  她做好了对方抵赖的准备,也做好了硬闯七重天门阵的打算,唯独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承认。
  “你早就知道?”
  “三年前就知道了。”岳沧海转身往第五重大殿的方向走,“跟我来,看了你就明白。”
  第五重大殿是玄岳门的禁地,平时只有掌门和核心长老能踏入,殿门上落着三重禁制,岳沧海抬手挥出一道灵力,三道禁制应声而开。
  殿门推开的瞬间,沈清辞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大殿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弟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玄岳门弟子服,双目紧闭,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显然在忍受极致的痛苦,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叫岳青锋,我的关门弟子,也是玄岳门年轻一辈里天赋最好的。”岳沧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三年前他主动找到我,说自己丹田里多了一道奇怪的烙印,吸他的灵力。我查了半个月,才确认那是观天阁的专属烙印。”
  沈清辞上前一步,天眼扫过岳青锋的丹田。
  黑色的烙印确实在,只是和赵玄清、谢青衣丹田内完整的锁链状烙印不同,岳青锋的烙印碎了大半,剩下的半片死死嵌在丹田核心,和他的木灵根缠绕在一起,像生了根的毒刺,稍一触碰就会伤到灵根本源。
  “他自己用玄岳门的洗髓功强行冲刷烙印,撕了三年,只撕开一半。”岳沧海的手背绷起青筋,“洗髓功能净化外来灵力,却动不了观天阁烙印的根,剩下的这半片和灵根缠死了,硬扯的话,他的灵根会直接碎裂,这辈子都别想再修炼。”
  沈清辞蹲下身,指尖拂过岳青锋的脉门。
  对方的灵力乱得像一锅粥,却硬生生靠着毅力压着没有走火入魔,脸上虽然满是痛苦,神情却异常平静,是经历过千万次撕裂般的疼痛之后,磨出来的平静。
  “你十五岁那年,是不是卡在三阶初级三个月,有人找过你,说能帮你快速突破?”沈清辞开口问。
  岳青锋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看着沈清辞,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是。我当时太急着证明自己,没多想就答应了,他们在我丹田里刻下烙印之后,我只用了半年就升到了三阶巅峰。”
  “后来呢?”
  “后来我每次修炼,都能感觉到那个烙印在吸我的灵力,一点点抽走,我拼尽全力压制,也挡不住。”岳青锋咳了一声,唇角溢出一点血沫,“我不知道吸走的灵力去了哪,只猜是给观天阁的某个大阵供能。每个刻了烙印的人都是他们的储能器,我们这些人加起来,就是养着观天阁的血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观天阁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我们都是粘在网上的虫子,被吸干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清辞站起身,看向岳沧海,语气冷了几分:“你三年前就知道弟子身上有观天阁烙印,为什么不上报盟主府?”
  岳沧海看着她,沉默了足足五秒,才开口:“我敢上报吗?紫霄宫掌门赵玄清是观天阁的人,沈家长房沈德茂也是观天阁的人,六大门派烂了两个,玄门世家烂了一堆,我怎么知道盟主府里有没有他们的钉子?我上报的话,等于把青锋和整个玄岳门都送到观天阁的刀下。”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的七重大殿:“我把青锋关在第五重大殿三年,用七重天门阵护着他,就是在等,等一个有足够实力、又不在观天阁掌控范围内的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我等了三年,等到了你。”
  沈清辞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
  玄岳门敞开大门欢迎她,根本不是什么配合调查,是岳沧海赌了一把,赌她就是那个能破局的人。
  “残留的烙印我能烧干净。”沈清辞看向岳青锋,“但灵枢纹路的火会连带着灼烧灵根表层,你是木灵根,木生火,痛感会比普通人强三倍,烧完之后你的灵根会损三成,修为至少跌到二阶,你确定要试?”
  岳青锋看着她,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立刻开口:“我试。”
  “三年了,我受够了被人当虫子一样捏在手里,就算修为跌到二阶,我也不想再当观天阁的储能器。”
  沈清辞没再废话,抬手亮出手腕上的灵枢纹路,金红色的火焰顺着她的指尖探入岳青锋的丹田,像一条灵活的火蛇,缠上了那半片碎裂的黑色烙印,一寸一寸往下烧。
  灼烧的过程足足持续了两个小时。
  岳青锋咬碎了三颗磨牙,喉间溢出的闷哼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每烧掉一寸烙印,他的身体就剧烈痉挛一次,后背的道袍被冷汗浸透,能拧出水来,却始终坐得笔直,连晃都没晃一下。
  直到最后一丝黑色烙印被烧尽,沈清辞才收回手。
  岳青锋的丹田干干净净,木灵根缺了三成,灵力直接跌到了二阶初期,二十岁的二阶修士,在玄门里等于直接断送了登顶的路。
  可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丹田,却笑了,笑得眼角发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亮得吓人:“干净了!终于他妈干净了!”
  岳沧海站在一旁,这个铁塔一样的男人,眼眶红得厉害,却硬生生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道袍,披在岳青锋颤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却坚定:“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玄岳门的弟子。”
  岳青锋猛地抬头,愣住了。
  “你是观势堂的人。”岳沧海看向沈清辞,“我把他交给你,玄岳门护不住他,观势堂可以。他灵根损了三成,可木灵根的底子还在,观势堂修阵法,不需要满灵根,只要心正就行。这孩子的心,比谁都正。”
  沈清辞看向岳青锋,对上年轻人眼底烧得发亮的光,那是挣脱了所有枷锁之后,重获新生的光。
  “你愿意跟我走?”
  “我愿意!”岳青锋撑着地面站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背却挺得笔直,“以后我这条命就是观势堂的,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
  沈清辞点头,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接通,白芷带着哭腔的声音瞬间炸响:“姐!不好了!我们留在天师府附近的暗哨全死了!尸体上都留了观天阁的记号,他们……他们提前动手了!”
  沈清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还没去找天师府的麻烦,对方倒先按捺不住了。
  很好。
  看来下一站,得提前去天师府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