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刚碰到玉璧的瞬间,沈清辞的天眼毫无预兆地骤然张开。
  玉璧上浮起的金红色符文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她的指尖直接冲入识海,和天眼的力量狠狠撞在一起。
  金芒在瞳孔里翻涌,像被点燃的引线。
  “砰——”
  识海轰然炸开大片金色光雨,海量信息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沈清辞身形猛地晃了晃,旁边的江砚舟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眉头紧锁。
  “哪里不舒服?”
  “没事。”沈清辞咬了咬牙稳住身形,闭上眼放任天眼运转,飞快消化着涌入的陌生记忆。
  这些刻在玉璧上的根本不是普通阵法符文,是沈望舒留存的一段三百年前的记忆碎片。
  意识下沉间,她仿佛站在了一片荒芜的旷野之上。
  天空是沉郁的灰,大地是死寂的黑,风卷着砂砾刮过脸颊,像刀子割得人生疼。旷野中央孤零零站着个白衣女人,长发及腰,面容清绝,和沈家祠堂里挂着的沈望舒画像分毫不差。
  可她的眼睛,比画像里亮上千百倍。
  两只眼眶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剩纯粹到刺眼的金色,像两轮小太阳嵌在眼眶里,赫然是天眼全开的状态。
  沈望舒面前,立着一扇顶天立地的巨大石门。
  石门高三十米,宽二十米,表面刻满了扭曲复杂的古老符文,比沈清辞之前在沈望舒画像上见过的密上十倍,晦涩得让人看上一眼都觉得神魂刺痛。门缝里往外淌着柔和的白光,不是日光,不是灵力光,是一种沈清辞从未接触过的、纯净到近乎液化的光,像把整个月亮的光华都揉碎了封在门后。
  “天门。”沈望舒的声音在旷野上飘得很远,“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抬手,指尖刚触到石门表面。
  整扇门的符文瞬间全部亮起,刺目的白光从门缝里喷涌而出,瞬间将沈望舒整个人吞没——
  画面猛地碎裂。
  沈清辞骤然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腕上的灵枢纹路像活过来一样,金红色的光芒顺着血管一路爬升到肩膀,在皮肤下疯狂跳动。
  “你看到了什么?”张元清的声音带着凝重,落在殿内格外清晰。
  “沈望舒。”沈清辞顺了口气,指尖还残留着玉璧的余温,“她站在一扇叫天门的巨大石门前,门后有白色的光,她伸手碰了那扇门,后面的记忆就断了。”
  张元清沉默良久,指节轻轻叩着身侧的供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门这个名字,我在天师府的古籍里见过。”他缓缓开口,“上清宫藏经阁最里面,锁着一卷汉代的手抄本,是初代天师张道陵亲手记录的修道见闻。里面写着,他当年在龙虎山修行时,曾经‘望见天门’,还留了批注,说‘天门者,非人间之门,乃天地之隙。天门之后,有白光如练,可观天道,可通生死’。”
  “天师府代代相传的核心功法天罡正气诀,就是张道陵受天门启发创出的。但他也留下了一条严令,世代天师都必须谨记——‘天门不可轻开,开则天道乱,生死逆,天地倾’。”
  最后九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沈清辞心上,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一千二百年前,张道陵留下警告,不许人动天门。
  三百年前,沈望舒找到了天门,还亲手碰了那扇门。之后她一手创立观势堂,一手建立观天阁,一明一暗,两条路并行。
  原来观天阁的“观天”,从来不是观察天象,是窥观天门。
  之前所有被打乱的线索,此刻终于在沈清辞脑子里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紫霄宫、沧澜阁、沈家旁支接连被渗透,根本不是观天阁想要谋夺玄门的权力,这些都只是手段。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找到天门,打开天门。
  灵脉是天地灵力流动的通道,而天门,是所有灵脉的总源头。只要打开天门,就能掌控整个世界的灵力供给,到时候整个玄门,甚至整个人间,都只能任由观天阁拿捏。
  好深的算计,好大的胃口。
  “天门到底在什么地方?”沈清辞抬眼看向张元清,“沈望舒记忆里的那片荒原,有没有古籍记载?”
  张元清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三清殿东侧的墙壁前,伸手按下一个藏在雕花纹路里的暗扣。厚重的石壁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中央的石台上,只摆着一卷泛黄的古画。
  他抬手展开古画,上面画的是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城池、古道,每一处灵脉节点都用红笔特意标注了出来,正是天师府流传了一千二百年的九州灵脉全图。
  可整幅图的正中央,有一块巴掌大的空白。
  所有山川河流、灵脉走向,都像有意识一样绕开这块空白分布,唯独空白本身,没有任何标注,像被人生生从地图上挖掉了一块。
  “这卷灵脉图,每一代天师都会增补修正,天下所有灵脉的走向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唯独这块空白,一千二百年没人能补上。”张元清的手指点在那片空白上,指腹下的宣纸泛着旧年的黄,“不是历代天师查不到,是这一块区域,早就被‘抹除’了。”
  “抹除?”沈清辞皱眉。
  “对,不是隐藏,是从根源上抹去存在的痕迹。”张元清收回手,目光落在沈清辞手腕的灵枢纹路上,“你之前说,沈望舒留下的十七道符文里,最后三个字被力量隐去了?”
  沈清辞点头。
  “隐去符文的力量,和抹除灵脉图区域的力量,同出一源。”张元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敬畏,“那是天门的力量。它不只是灵力的源头,还能干涉现实——让一片土地从人间消失,让一段记载从古籍里隐去,这些都不是凡间阵法能做到的事,这是天道之力。”
  沈清辞的呼吸猛地顿住。
  天道之力。
  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她耳边。难怪观天阁谋划了上千年都要打开天门,掌控了天道之力,就等于掌控了人间的规则,到时候谁还能拦得住他们?
  从三清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沈清辞站在上清宫的院子里,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空。龙虎山海拔高,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漫天星辰亮得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连银河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江砚舟走到她身边,陪着她看了会儿星星,没出声打断她的思路。
  两人沉默了很久,还是沈清辞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我在想,三百年前沈望舒站在天门前,伸手触碰门的那一刻,到底看到了什么?”她转头看向江砚舟,眼底有化不开的疑惑,“她一手建观势堂,一手立观天阁,一个守一个窥,两边走棋,到底在防备什么?”
  江砚舟想了想,目光落在她亮得惊人的眼睛上:“或许不是防备,是两难。”
  “天门开,可能带来扭转一切的力量,也可能像张道陵说的那样,引来灭世之灾。沈望舒拿不准到底该封印还是打开,所以留了两条路,把选择权交到了后人手上。”
  沈清辞猛地反应过来。
  观势堂和观天阁从来不是死敌,只是沈望舒留下的两个选项。选观势堂,就走封印天门的路;选观天阁,就走打开天门的路。她把所有线索藏在阵法里、藏在星盘部件里,等的就是三百年后,继承了天眼和灵枢纹路的人。
  等的就是她沈清辞。
  风卷着松涛从山巅吹下来,带着冷冽的草木香。沈清辞指尖摩挲了一下手腕上发烫的灵枢纹路,脑子里瞬间有了决断。
  “白芷之前说,沈望舒留下的第五重封印,只有我的灵枢纹路能解。”她抬眼看向远处的群山,黑暗里,金色的天眼微微亮了一瞬,“那上面被隐去的三个字,是找到天门的关键。明天我就回特案处,解第五重封印。”
  “你确定?”江砚舟看着她,目光深邃,“第五重封印后面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万一有危险——”
  “我知道有风险。”沈清辞打断他的话,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但我不去,就没人去了。观天阁已经动手炸了沈家祖宅,挖了沈望舒的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既然敢先出手,我就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江砚舟看着她眼底的坚定,没再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夜风顺着衣摆往上吹,沈清辞望着漫天繁星,只觉得胸口的血一点点热了起来。
  一千二百年前,张道陵望见过天门,留下警告。
  三百年前,沈望舒触碰过天门,留下后手。
  现在,轮到她了。
  不管天门后面藏着多大的秘密,不管观天阁有多少算计,她都要一步步把所有真相挖出来。这一世,她绝不会让三百年前的悲剧重演,更不会让观天阁动人间分毫。
  山风猎猎,像是千年之前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