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家祖宅赶回城中村的出租屋,沈清辞只合眼睡了一个小时。
  睡意根本压不住识海里反复翻腾的画面——灰色荒原蔓延到天际尽头,巨大的石门横亘在天地之间,门缝里漏出的刺目白光里,沈望舒那只纯金色的天眼静静悬着,每一次眨动都像烙铁烫在她的神经上,疼得人睡意全消。
  凌晨四点,她摸过床头的手机,给白芷发了条消息:
  “今天解第五重封印。”
  白芷的回复几乎秒弹出来,字里行间全是震惊:“你疯了?第三重的自毁余波我刚处理完,第四重活封的演化规律还没摸清楚!”
  “第四重不用单独解。”沈清辞指尖敲着屏幕,“第五重只认灵枢血脉,我用手腕的灵枢纹路直接激活第五重,第四重会被连带触发。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自毁机制启动前,把第四重里的数据全部导出来。”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分钟,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行。”
  紧跟着又跳出来一行:“如果这次第四重的自毁速度比第三重更快,我可能只能救出百分之二十的数据。”
  “够了。”沈清辞回得毫不犹豫,“我要的核心信息只有沈望舒留下的最后三个字,其他不重要。”
  上午十点整,白芷拖着两大箱设备敲响了出租屋的门。她身后还跟着个穿洗得发白夹克的中年男人,寸头黑脸,指节上带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茧,正是特案处副处长陈霆。
  “沈清辞。”陈霆握手的力度重得像铁钳,“白芷已经把星盘的情况跟我汇报了,你确定今天就要解第五重?”
  “确定。”
  “特案处的建议是再等等。”陈霆的语气沉得像块石头,“第四重活封已经自行演化了三百年,贸然激活第五重,很可能出现不可控的风险。”
  “什么风险?”
  “最坏的情况,第五重封印里藏着沈望舒布下的攻击性阵法。”陈霆盯着她的眼睛,“三百年前的人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谁都摸不准,要是她不想让后人看到某些内容,完全有能力让打开封印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语调平静:“沈望舒不会害自己的血脉后人。”
  “我也这么认为。”陈霆顿了两秒,“但我的工作要求我必须考虑所有最坏的可能。真要是出了事,江砚舟在外面守着,场面能兜住,但你大概率会受伤。”
  “我接受。”沈清辞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旁边的白芷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设备往地上一放:“行吧,你们俩都疯了,我舍命陪君子,现在开始。”
  凑齐的星盘部件被摆在白芷的阵法解析终端旁边,铜镜正面的星象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背面的五重封印符文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活像一座微缩的密塔。
  第一重、第二重的符文早已暗淡下去,第三重只解开一半,自毁后残留的痕迹像被火烧焦的纸,第四重的符文正微微起伏闪烁,像只正在呼吸的活物,果然是还在自行演化的活封。
  而最深层的第五重封印,表面的符文安静得像死物,沈清辞开着天眼,清楚地看见那些符文正和自己手腕上的灵枢纹路同步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和心跳的频率分毫不差。
  “它在认我。”沈清辞低声道。
  白芷盯着终端屏幕上跳闪的数据流,推了推眼镜:“灵力波动比对完成,和你灵枢纹路的脉冲频率误差在0.3%以内,确实是同源。我这边已经预加载了第四重的数据导出程序,你一激活第五重,我立刻启动导出,争取在自毁启动的窗口期把核心数据捞出来。”
  “窗口期有多长?”
  “上次第三重自毁,从激活到完全销毁用了九十秒,第四重结构更复杂,自毁速度只会更快,我估计最多六十秒。”
  六十秒。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在星盘背面。
  金红色的光芒瞬间从手腕的灵枢纹路里亮起来,沿着手臂往上蔓延,像条燃烧的河流,顺着指尖全部注入第五重封印里。
  她闭上眼,天眼全力张开,识海里炸开一片金色的光。
  嗡——
  星盘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鸣,第五重封印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和灵枢纹路一模一样的金红色光芒漫开,那些沉眠了三百年的符文开始缓缓移动,像精密的锁芯在慢慢转动,一道、两道、三道……十七道符文全部归位的瞬间,一声轻响从星盘深处传出来。
  锁开了。
  几乎同一秒,第四重封印的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像被惊醒的野兽疯狂跳动起来。
  “自毁启动了!”白芷大喊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开始导出!”
  屏幕上的数据流像洪水一样疯狂涌出,沈清辞没去管第四重的动静,全部心神都沉进了第五重封印打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信息流直接涌入她的识海,没有文字,没有图像,只有沈望舒的声音,清冷、疲惫,却带着重逾千斤的坚定,像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拼尽全力留下的遗嘱。
  “吾名望舒,沈氏第十五代传人,观势堂开山祖师。”
  “吾以天眼观天门,见天道之隙,见生死之隙,见万物之隙。”
  “天门之后,非天道,非神道,乃旧世界。”
  旧世界。
  三个字像惊雷劈在沈清辞的识海里,炸得她一片空白。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天门后面藏着的会是一个早已消失、被所有记载抹除的旧世界。
  “旧世界未灭,仅被封印在天门之后。”沈望舒的声音还在继续,“观天阁所求,非开天门,乃复旧世。旧世若复,今世必亡。吾创二道,一守一窥,三百年为期。三百年后,天眼开者至,需选——守,则封天门,旧世永灭,今世永存;窥,则开天门,旧世重生,今世……”
  声音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字没说出口,沈清辞却心知肚明。
  今世必亡。
  “吾将天门之位,藏于六桩之中,六桩齐动,天门自现。吾亦知,观天阁三百年经营,必已逼近天门。故留此言,望后来者,莫开天门。莫开……”
  最后两个字像被掐断一样,瞬间没了声息。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额角全是冷汗:“导出了多少数据?”
  白芷满头冷汗地盯着屏幕,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着键盘:“百分之二十三,但是出问题了!第四重的自毁不只是销毁数据,还在反向追踪!”
  “什么意思?”
  “自毁机制销毁数据的同时,放出了一道追踪灵纹!”白芷指着屏幕上一条飞速移动的红色波形,声音都在发颤,“方向是观天阁总部!我们解封印的动作,已经暴露了!”
  沈清辞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多久会传到观天阁?”
  “追踪灵纹已经发出去了,按灵力传播速度算,三个小时内,观天阁就会收到第五重封印被打开的消息。”白芷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脸色白得像纸,“他们会知道沈望舒的血脉后人已经出现,更会知道,有人已经拿到了天门位置的线索。”
  房间里瞬间静得像坟墓,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霆第一个反应过来,当机立断:“撤!所有设备二十分钟内打包完毕,立刻离开这个位置。白芷把数据备份好,沈清辞跟我走,特案处在西郊有安全屋,绝对隐蔽。”
  “来不及了。”一直站在窗边警戒的江砚舟突然开口,目光扫过楼下几个形迹可疑的路人,“观天阁在城中村附近早有眼线,我们现在大包小包地走,等于直接把身份亮给他们。”
  “那留在这等着他们找上门?”
  “谁说要等。”沈清辞站了起来,手腕上的灵枢纹路还在泛着淡金的光,“观天阁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天门位置藏在六桩里,六桩齐动才会显现,现在五桩已经动了,只剩最后一个‘上’位没找到。他们找了三百年都没摸清楚‘上’对应的位置,难道我们还能比他们慢?”
  她抬眼看向桌上放着的玉璧,玉璧表面的金红色符文正和她的灵枢纹路交相辉映。
  沈望舒说莫开天门,观天阁偏要开。
  之前的六大门派清洗,内应排查,都只是前菜而已。
  三百年前沈望舒布下的一守一窥两道局,终于到了最终对决的时候。
  是守着天门护今世周全,还是打开天门放旧世归来?
  答案早就写好了。
  沈清辞拿起玉璧塞进怀里,抬眼看向窗外隐隐浮动的黑气,眼底是淬了冰的战意。
  三百年的旧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只是她还不知道,此刻观天阁总部的最高层里,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正看着追踪灵纹传回来的定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天眼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