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天眼看自己。
  说起来不过四个字,真要做到,却比登天还难。
  天眼天生便是向外窥探的利器,灵脉走向、阵法破绽、煞气根源,所有藏在表象之下的隐秘,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唯独一样,它照不到持有者自己的灵枢纹路,正如镜子能映出万物,永远照不到自身的背面。
  沈清辞在小院里枯坐了整整一天,前前后后试了十七种方法,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第一种,直接催动天眼扫描自身,灵枢纹路自动进入视野盲区,连半分轮廓都捕捉不到。
  第二种,引导灵力裹着天眼光芒往灵枢上撞,光芒刚碰到灵枢表面就被尽数反弹,如同光照在镜面之上,根本无法穿透半分。
  第三种,借来白芷的阵法解析终端扫描,终端能识别所有外在灵力结构,却被灵枢外层的金红色光芒牢牢挡住,精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剩下的第四种到第十七种,换角度、调灵力频率、换时辰换地点,能想到的法子全试了个遍,依旧没有半点进展。
  天眼的盲区就像个密不透风的黑洞,光进不去,信息也出不来,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你需要一面镜子。”第十四次失败时,白芷突然开口。
  沈清辞抬眼看向她。
  “物理层面的镜子。”白芷推了推眼镜,语速极快,“天眼看不了自身,那就让它看一个投射出来的倒影。只要有阵法能把你灵枢纹路的完整结构映射出来,天眼盯着倒影看,就能相当于观察你自己的灵枢。这相当于走了个中介,沈默渊留在你体内的寄生锚点只能同步你天眼的直接视野,根本读取不了映射出来的内容。”
  沈清辞眼底瞬间亮起光,追问:“什么阵法能做到这种效果?”
  “有倒是有,”白芷顿了顿,神色沉了下来,“风险极大。”
  “天师府传承千年的水月阵,相传是张道陵亲手所创,原本用来映照修行者的本心。只要你站进阵里,水面上会生成你灵力结构的完整倒影,天眼盯着水面就能看清楚所有细节。但这个阵映的从来不是表面的灵力,是人心。你盯着倒影看的同时,倒影也在盯着你,你心底所有的恐惧、执念、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全会被它一丝不落地挖出来。要是心智稍有不坚定,就会被自己的倒影困在阵里,永远都走不出来。”
  沈清辞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开口:“去龙虎山。”
  江砚舟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五秒,沉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额角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水月阵映的是我自己的本心,你要是在场,我的倒影里一定会出现你的影子。到时候我心底的恐惧和执念全会化成你的模样,我分不出现实和幻境,你进去只会徒增危险。”
  江砚舟眉头拧得死紧,指节微微泛白:“那你一个人进阵?”
  “我一个人就够了。”沈清辞语气笃定,“张天师会在外面守阵,白芷也在旁边盯着。要是我在阵里待够四个小时还没出来,你们直接毁掉水月阵就行。”
  “毁了阵法,你的灵枢不会受影响?”江砚舟立刻追问。
  白芷在一旁摇头:“水月阵和灵枢没有直接绑定,毁阵只会让她暂时失去意识,醒来后灵枢和天眼都完好无损,顶多就是大病一场,没有性命之忧。”
  “好。”沈清辞应得干脆。
  江砚舟看着她清瘦却站得笔直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沈清辞,你怕吗?”
  沈清辞想了两秒,坦诚点头:“怕。”
  “但我更怕沈默渊先一步找到‘上’的位置。”她转过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江砚舟额角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你在这里等我,我一定回来。”
  三天后,龙虎山,上清宫后山,水月池。
  水月池藏在天然溶洞之内,洞顶开着一扇天然天窗,皎洁的月光顺着天窗倾泻而下,直直落在池面之上。池水终年不涸,清澈得能看见池底的碎石,却探不到底,往下望一眼,深不见底的黑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张元清天师站在池边,一身月白道袍被风拂得轻轻晃动,看向沈清辞的神色里带着几分凝重:“你当真确定要进?”
  “确定。”
  “水月阵上一次启用,还是一百二十年前,当时第六十二代天师进阵,足足待了三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满头黑发一夜全白。没人知道他在阵里看见了什么,他只跟我师父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外面的对手,是自己心里的鬼。”张元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沈清辞看向平静无波的池面,月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银白。她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开始了吗?”
  “走进池水,水月阵会自动和你的灵力共振启动,等倒影出现,你只管催动天眼看它。记住三个禁忌:不要说话,不要碰它,不要回应它说的任何话。看完你要找的东西,立刻转身走出来,不管身后的倒影说什么,绝对不要回头。”
  沈清辞点头应下,抬脚一步步踏入池水。
  水寒刺骨,冷意顺着脚踝瞬间窜到骨子里,周身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和池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池面开始泛起波纹,一圈圈越扩越大,越来越密。等波纹渐渐平息下去的时候,水面上的倒影变了——不再是她站在池边的模糊轮廓,而是一个完整的人形,静静站在水底,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一张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双眼是纯粹的金色,显然天眼全开,嘴角微微上扬着,那笑意冷得像三百年前的古冰。
  那是沈望舒的脸。
  “你来了。”倒影开口,声音和沈清辞完全一样,语气却沉得像活了几百年的老人,“我等了你很久。”
  沈清辞没有应声,直接催动天眼,金色的光芒瞬间从眼底迸发出来,直直笼罩住水底的倒影。
  倒影站在原地没有躲避,任由金光裹住全身,一层半透明的壳仿佛被金光慢慢剥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灵枢纹路。从手腕到脚踝,金红色的纹路在水底流转不休,像一条条正在燃烧的河流,每一道分叉、每一个节点、每一处交叉,都清清楚楚展现在天眼之下。
  沈清辞的呼吸瞬间顿住。
  在那无数金红色纹路的最深处,心脏正上方三寸的位置,嵌着一道完全不同的纹路。那纹路是银白色的,像一道凝固的闪电,静静盘踞在灵枢的核心位置,和所有金红色的纹路都格格不入。
  “那就是‘上’。”倒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无波,“沈望舒把它藏在了灵枢纹路的起源点,所有纹路都从这里向外生长,也是天眼唯一的绝对盲区。沈默渊的寄生锚点能同步你所有天眼视野,唯独碰不到这里,毕竟锚点本身就是从灵枢核心长出去的,它永远看不到自己的根。”
  沈清辞的心脏跳得飞快,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六桩齐动,北东南西中上,所有人找了几十年的最后一根桩,根本不是什么秘境遗址,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竟然就在她自己的身体里。
  她就是第六根桩,是打开天门的钥匙。
  “沈默渊至今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倒影的声音忽然变了,原本的平静褪去,带上了甜丝丝的诱惑,像一双无形的手从水底伸出来,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是天门唯一的钥匙,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打开天门,根本不需要等其他五桩就位,也不需要什么灵枢血脉祭祀。你只要走到天门前,用你心口的银白色纹路碰一下门,门立刻就会开,消失了三百年的旧世界会直接回来。”
  “旧世界里没有痛苦,没有欺骗,也没有背叛,没有天天盯着你的沈默渊,也没有埋在你灵枢里的寄生锚点。你不用再拼命修炼,不用再处处提防,只要打开门,一切折磨就都结束了。你不想看看那样的世界吗?”
  声音越来越轻,像羽毛一样挠在人心上,沈清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眼看就要碰到水面。
  “不要回头!”张元清的暴喝突然从洞外传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浓稠的迷雾。
  沈清辞猛地回神,定睛一看,水底的倒影哪里还是沈望舒的脸,分明就是她自己的模样,嘴角扬着诡异的笑,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那是她心底藏得最深的、被日夜的疲惫和恐惧催生出来的、想放弃一切的自己。
  “不。”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不会开。”
  她再也没看水底的倒影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出了池水。身后的诱惑声瞬间碎成了水花,连半分余音都没剩下。
  张元清站在池边,看着浑身湿透的沈清辞走过来,她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眼泪,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还扬着笑。
  “我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字字清晰,“‘上’就是我,我就是第六根桩。”
  话音刚落,她手腕上的墨色寄生锚点突然疯狂跳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疼得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洞外突然传来密集的破风声,张元清脸色骤变:“不好!沈默渊的人追过来了!”
  远在观天阁总部的沈默渊看着水晶球里沈清辞亮得惊人的眼睛,指尖重重敲在扶手上,笑得癫狂又贪婪:“好,好得很!我的小继承人果然没让我失望。你尽管带着钥匙往前走,等你到了天门,钥匙是我的,整个天下,也全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