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最先回过神。
他快步走下台阶,眼里先是震惊,随后涌出一层湿润的欢喜。
“惊鸿,你还活着!”
他伸手想抱我。
我横过刀鞘,抵住他的胸口。
他僵在原地,目光落在我破损的甲胄上。
“这几个月你去了哪里?兵部收到战报,说落雁谷全军覆没,我们派人寻了七日,只找到你的战马和半块护心镜。”
他说得情真意切。
若我没有在北狄王帐里看过那封信,或许真会信他。
三个月前,北狄围困落雁谷。
我率八百轻骑断后,让主力带着百姓撤进雁门关。
亲兵死到只剩二十七人,我也被一支狼牙箭射下山崖。
醒来时,我落在山谷暗河边。
韩彻带着幸存者找到我,我们昼伏夜出,绕进北狄腹地,烧了他们囤在白狼川的粮仓。
那一夜,我在敌军主将的案头发现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上写得清楚。
【昭宁已困落雁谷,京中会在三日内发出阵亡公文,待卫家军群龙无首,买卖照旧】
落款处盖着一枚“行止”私印。
顾行舟,字行止。
我当时还替他找过借口。
天下印章多有相似,也许有人刻意栽赃。
直到我星夜赶回京城,看见侯府变成顾府,看见他腰间卫明珠亲手绣的香囊。
所有借口都成了笑话。
“顾公子派人找过我?”
我用刀鞘挑开他的衣襟。
那枚象征卫家军监军身份的青铜鱼符,赫然挂在他胸前。
“忙着接管我的军田、我的部曲、我的爵产,还能抽出七日寻尸,辛苦你了。”
顾行舟脸色微变。
顾母重重放下茶盏。
“放肆!你失踪百日,生死不明,行舟替你撑着侯府,有什么错?”
她审视着我满身风尘,眼底渐渐浮起嫌恶。
“况且你孤身落入北狄境内三个月,谁知道经历了什么。我们顾家是清贵门第,行舟的名声不能被你拖累。”
满堂目光变得微妙。
有人看我的铠甲,有人看我脸上的伤。
他们毫不关心我如何活过三个月。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从敌境归来,在他们眼里,清白远比军情重要。
顾行舟压低声音。
“母亲心直口快,你别放在心上。”
“你能回来,我比谁都高兴。可陛下已经准了卫氏立嗣,朝廷文书也说你阵亡。此事牵涉皇命,闹开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看了一眼门外,语气温柔得像三年前替我包扎伤口时那样。
“城南有一座温泉庄子,安静舒适。你先去住一阵,我会想办法替你换个身份。”
“等风声过去,我仍会照顾你一生。”
我望着他,终于明白了他的打算。
活着的卫惊鸿会收回侯府、兵权和每一寸军田。
死去的卫惊鸿,能替他换来圣眷、钱财和一个痴情未婚夫的好名声。
所以我只能继续死。
我解下腰间那枚定亲玉珏。
顾行舟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以为我要像从前一样服软。
下一刻,玉珏落在他脚边。
我的战靴踩了上去。
碎玉声清脆。
“婚约作废。”
“从此刻起,封锁侯府。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卫崇猛地站起来。
“你敢!”
“我已经是卫氏族长,承泽的袭爵文书也进了礼部。你身份未明,凭什么封府?”
我拔出腰间短刀,钉穿他手里的地契。
“凭我卫惊鸿还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