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被大理寺锁上镣铐时,顾母疯了一样扑向我。
“你不能抓他!”
“行舟是太后亲自夸过的青年才俊,是顾家唯一的嫡子!”
她抓不到我,转身跪向大理寺卿。
“都是卫明珠勾引他!是卫家人监守自盗,我们行舟至多识人不清!”
卫明珠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伯母,那些账是您让我抄的。您说等顾郎掌了卫家军,就替我请封诰命。”
“你还说卫惊鸿一个女人占着侯位,早晚会便宜外人!”
顾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贱人!若没有你偷金印,顾家怎会遭此横祸?”
卫明珠挨了一巴掌,整个人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拔下头上的赤金凤钗,狠狠砸在地上。
“顾行舟让我偷的!”
“那封阵亡公文也是他亲手写的!”
“落雁谷开战前,他就说姐姐回不来了,让我提前把侯府产业列成册子!”
顾行舟猛地回头。
“你住口!”
“凭什么?”卫明珠流着泪笑,“你说卫惊鸿死后就娶我,她活着走进门,你还想把我推给卫承泽做妾。”
“顾行舟,到了这一步,你仍想踩着我活命?”
两个人隔着锁链互相撕咬。
三年前,他们一个是我最信任的未婚夫,一个是我当成亲妹妹养大的族妹。
顾行舟在信中说思念我时,卫明珠替他研墨。
我在边关省下军饷给卫明珠添妆时,她正在帮顾行舟仿我的笔迹。
他们都觉得我好骗。
一个常年在外征战的女人,顾不了内宅,也读不懂温柔刀。
他们忘了,我能从北狄细作留下的一根马毛追出整条粮道,也能从一张桑皮纸里看出三十六笔假账。
大理寺卿命人将卫明珠和顾母一并拿下。
顾行舟经过我身边时停住脚。
他望着地上的碎玉,声音沙哑。
“你早就怀疑我,今日回来便设好了局。”
“火场埋伏、三司齐至、赵七现身,每一步都等着我走。”
“卫惊鸿,你在北狄境内的三个月,想过回来见我吗?”
我看向他。
这句话,他问得竟有几分真心。
在暗河边醒来的第一夜,我确实想过。
我想起他答应替我种满一院海棠,想起出征前他站在长亭里,说等我回来便完婚。
支撑我爬出雪谷的念头里,曾经有他。
后来我看见那封密信,心里仍留着一线余地。
那点余地在今日的灵堂前耗尽了。
“想过。”
我坦然回答。
顾行舟眼里亮起一瞬微光。
“我想回来问你,落雁谷八百条命压在肩上,你夜里睡得着吗?”
他的光灭了。
大理寺差役推着他往外走。
他突然挣扎起来。
“惊鸿,我从未想过让你死!”
“北狄答应只困你七日,只要你交出帅印,他们会放你回来!”
“你太强了。陛下眼里有你,军中将士只认你,连顾家都要仰你的鼻息。”
“我若娶你,一辈子都会被人叫作郡马、侯夫。我只是想有自己的功业!”
我没有回头。
八百轻骑在落雁谷死守了九日。
第七日时,他们分食完最后一匹战马。
第八日,十六岁的旗手把自己的皮靴煮给伤兵。
第九日清晨,北狄的箭雨遮住了天。
顾行舟口中的七日,是很多人短暂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