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轩回到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彭冠英已经休息了，留下一室宁静。
他脑子里还回响着苏晚关于母亲云洛的叙述，那些零散的碎片似乎正试图在他记忆的深海里拼凑出模糊的轮廓，但终究隔着一层浓雾。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雨馨发来的，那串他看不懂的法文：“tumasmanque.”
（华轩内心：这又是什么？法语吗？今天怎么说外语……）
他皱了皱眉，指尖在翻译软件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没有去查。
他简单地回了个“？”过去，便放下了手机。
洗漱完毕，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苏晚泪流满面的脸、河边波光粼粼的水影、那个叫“明轩”的小男孩灿烂的笑容……
（华轩内心：明轩……晚晚……如果那是真的，我为什么会忘得这么彻底？）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从外婆书房搬来的旧盒子上。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童年旧物：褪色的奖状、几个变形金刚、一把塑料玩具枪……还有一本小小的、封面是星空图案的日记本。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有写过日记。带着几分好奇，他翻开了它。字迹稚嫩，夹杂着拼音。
大多是些“今天吃了好吃的冰淇淋”、“和隔壁小胖打架赢了”之类的流水账。
直到他翻到中间某一页。
11月12日晴
今天在河边遇到一个哭得好伤心的小女孩，她辫子都散了。她说她叫晚晚，爸爸凶她，妈妈好像很累。我把我最后一块大白兔奶糖给了她，她就不哭了。她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我说以后有人欺负她就告诉我，我叫明轩，我保护她。拉钩！
2月3日阴
又见到晚晚了，带她去公园玩，我们还拍了照！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真好，我也是。不过我们要搬家了，我没敢告诉她……
日记到这里，关于“晚晚”的记录戛然而止。
华轩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抚过那两页纸。
原来……不是梦。是真的存在过。那个被他无意中照亮了片刻童年、却又被他轻易遗忘的女孩，就是苏晚。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愧疚、茫然。
他想起苏晚看他时那专注又带着哀伤的眼神，想起她那天扑进他怀里时那不顾一切的颤抖。
那份沉重而执着的寻找，此刻终于有了沉甸甸的、真实的重量。
这一夜，华轩失眠了。
第二天是周末。华轩起床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走出房间，发现苏晚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旁小口喝着彭冠英熬的小米粥。她的眼睛也有些肿，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些许。
看到华轩，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勺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早。”
华轩的声音有些沙哑。
“早。”
苏晚轻声回应。
彭冠英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笑着打圆场：
“快坐下吃早饭，华轩，粥还热着呢。小晚，尝尝这个酱菜，我自己腌的。”
早餐在一种安静的默契中进行。华轩几次抬眼看向苏晚，想提起日记的事，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吃完早饭，苏晚主动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华轩跟了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
苏晚洗碗的动作顿住，水流哗哗地响。
“我昨晚……找到一本以前的日记。”
华轩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很清晰，“看到了……关于‘晚晚’的记录。”
苏晚猛地转过身，手上的泡沫都忘了擦，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紧紧盯着他，仿佛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你想起来一点了，对吗？”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小心翼翼的确认。
“嗯。”
华轩点点头，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日记里写了河边，糖，还有我说要保护你。”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补充，“还有……拍照的事。”
苏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又落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弄得满脸泡沫。
华轩下意识地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谢谢……”
苏晚接过纸巾，破涕为笑，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带着十年阴霾终于散去的明亮：
“没关系，你想起来一点点，我就很高兴了，真的！”
她的喜悦是如此纯粹而具有感染力，让华轩心中的愧疚感更深，却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仿佛某个一直悬空的部分，终于轻轻落地。
“我……”
华轩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虽然还有很多记不清，但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件事。以后我会试着，多想起来一些。”
这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表态。对于情感迟钝的华轩来说，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苏晚用力点头，眼眶依旧红着，笑容却止不住：
“好！”
就在这时，华轩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急促。他走过去接起，是阳奈元气十足的声音：
“华轩！紧急呼叫！音乐社下午临时加了个排练，为下周招新展演踩点，原定的人手不够，你快来救场！顺便问问苏晚同学有空没？多个人多份力！”
华轩捂住话筒，看向厨房方向。苏晚正探出头，显然听到了动静。
“学生会那边，音乐社需要帮忙，下午。”
华轩言简意赅地转述，“阳奈问你去不去。”
苏晚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我去。”
她渴望能融入他的生活，哪怕只是从旁帮忙开始。
“好，我们一会儿过去。”
华轩对着电话那头说完，挂断了。
下午，学校音乐社排练室。
夏子欣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排练室门口，脸上带着跨国飞行后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提前回来了，算准了音乐社排练的时间，想给华轩一个“惊喜”。
然而，当她推开门的刹那，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
排练室里，华轩正和苏晚一起，费力地调整着一个沉重的音响设备。
华轩指着某个接口对苏晚说着什么，苏晚则认真地点着头，伸手去扶稳另一边。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
而更刺眼的是，夏子欣敏锐地注意到，苏晚看华轩的眼神，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少了些最初的冰冷和距离感，多了些……难以形容的关注和温柔。
（子欣内心：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子欣！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阳奈首先发现了她，惊喜地叫起来。
华轩闻声抬起头，看到门口的夏子欣，愣了一下，随后控制不住的扬起嘴角：
“你不是后天的飞机吗？”
几乎是同时，排练室虚掩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陈雨馨安静地站在那里，银灰色的发丝从门缝中隐约可见。她今天原本请了假，声称有事，却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学校。
她告诉自己只是来取一份落下的乐谱，但当她透过门缝，看到华轩对着夏子欣露出那样自然欣喜的笑容时，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雨馨内心：……果然来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外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看着里面热闹的景象。
夏子欣迅速收起眼底的复杂情绪，换上明媚的笑容，拉着行李箱走进来：
“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嘛！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需要我做什么？”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晚。
苏晚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下意识地松开了扶着音响的手，站直了身体，对着夏子欣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表情又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清冷。
华轩没察觉到两个女孩之间无声的暗流，也没注意到后门外的身影，只是对夏子欣说：
“来得正好，这个调音台有点问题，你来看看？”
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温和。
“好呀。”
夏子欣笑着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华轩身边。
华轩感受到一股酥麻感传遍全身，随后是耳根有些发烫。
苏晚默默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将空间让给了他们。
她看着配合默契的华轩和夏子欣，看着夏子欣脸上自信又亲昵的笑容，刚刚因为华轩想起片段而雀跃的心，眼中若有所思
（苏晚内心：她……和他好像更般配……）
就在这时，后门被完全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雨馨走了进来，脸上是她一贯的清冷表情，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雨馨？”
阳奈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今天有事不来吗？”
“嗯，回来拿点东西。”
雨馨的声音平淡无波，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在华轩和夏子欣几乎挨在一起的肩膀上停留了零点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向角落的储物柜，假装翻找什么东西。
（雨馨内心：多余的人……果然是我自己。）
华轩看到雨馨，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调音台的问题拉回到夏子欣身上。
排练继续进行。夏子欣很快投入到工作中，指挥若定，和华轩、阳奈他们有说有笑，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中心。苏晚则安静地在一旁帮忙整理乐谱。
雨馨在角落里磨蹭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她要的东西，最终只是拿起一本无关紧要的旧杂志，却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了个离大家稍远的凳子坐下，假装翻阅起来。
她的存在感很低，但偶尔抬起的眼帘，目光总是难以控制地飘向华轩的方向，尤其是在夏子欣靠近他大笑的时候，她翻页的手指会微微停顿。
休息间隙，夏子欣拿起一瓶水，拧开，递给华轩，声音甜美：
“华轩，喝点水。辛苦啦！”
“谢谢。”
华轩接过。
夏子欣又拿起另一瓶，走到苏晚面前：
“苏晚同学，也辛苦你了。”
苏晚接过水：
“谢谢。”
接着，夏子欣像是才看到角落的雨馨，也拿了一瓶水走过去，笑容依旧明媚：
“雨馨，你也喝水。”
雨馨抬起头，接过水，声音清淡：
“谢谢。”
她的指尖避开了与夏子欣的接触。
“没想到你今天也会来呢，”
夏子欣语气自然地说，“还以为就我们几个忙呢。”
雨馨垂下眼帘，看着水瓶：
“拿个东西，马上就走。”
这话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雨馨内心：还在期待什么呢？）
华轩看着这边的动静，觉得气氛似乎有点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排练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总算搞定了！大家辛苦了！”
阳奈伸了个懒腰，“子欣刚回来就干活，必须好好犒劳！华轩，苏晚，雨馨，一起吃饭去？我知道新开了一家超好吃的煲仔饭！”
夏子欣立刻雀跃起来：
“好呀好呀！华轩，我快饿扁了，我们一起去吧？”
华轩看向苏晚和雨馨：
“一起去吗？”
苏晚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不了，我有点累，想先回去休息。谢谢会长。”
雨馨也几乎同时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更冷清几分：
“不了，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背影瘦削而决绝，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华轩刚要转身，雨馨多声音就清晰的传入耳中：
pourquoitunepeuxpasmeretenirp露slongtemps
华轩愣了一下，随后侧头看向雨馨，后者则是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
阳奈看着两人先后拒绝，有点遗憾：
“好吧……”
夏子欣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却松了口气，她拉着华轩：
“那我们就快走吧！”
华轩看着苏晚独自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眼雨馨迅速消失在门口的方向，那两个背影都透着一种相似的孤单，让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尤其是雨馨，她的离开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夏子欣拉着向外走了。
“华轩，走啦！我真的要饿死了！”
夏子欣催促道，用力拉了他一下。
华轩收回目光，语气温柔：
“嗯。”
夜风吹起，带着夏末秋初的凉意。故事的篇章，才刚刚翻到更复杂的一页。
苏晚独自走在路上，她的眼神苦涩，似乎明白了什么，华轩对她，只不过是出于十年前的恩情而已，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他的什么。
（苏晚内心：我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
而这个奇妙的东西牵动着她的心。
另一边，雨馨快步走在无人的校道上，直到拐过墙角，确定身后无人，她才缓缓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发圈，紧紧攥在手心，勒得掌心生疼。
（雨馨内心：陈雨馨，你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