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走后第三天,秦漠接到了一个“特殊”的预约电话。
不是zhengfu部门的,也不是媒体的,而是一个自称“茅山清微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民间团体,说想来游乐园“参观考察”。
秦漠当时正在吃午饭,听到“茅山清微派”五个字,筷子顿了一下。
“道教流派?”秦漠皱了皱眉,“游乐园有什么好考察的?”
【预约信息显示,这次来的是一个叫莫宗明的人,头衔是“首席法术顾问”。他们带了一份“市宗教文化研究会”的推荐函,名义上是“对新型文旅项目中的传统文化元素进行调研”。如果你直接拒绝,对方可以给你扣一顶“不尊重传统文化”的帽子】
“法术顾问?”秦漠放下筷子,冷笑了一声,这不都21世纪了吗?
【需要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吗】
“查。”
几分钟后,系统弹出一份报告。
【莫宗明,四十七岁,自称茅山清微派第三十六代传人。他的师父在圈内有一定声望,但他本人这些年主要从事的是……“事务性业务”。比如帮人催债、调解纠纷、处理“灵异事件”等。在玄学圈里口碑一般,被认为是“路子比较野”的那种】
秦漠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催债?调解纠纷?这些事跟游乐园有什么关系?
【不确定。但结合帝师尼最近的动向,他们大概率是被请来“搞事情”的。上次钱玄通用的是“勘测风水”的路子,但因为缺乏实质性的证据,没能掀起浪花。这次换了一个手段更丰富的人,目标应该还是鬼屋】
“那就直接拒绝。”秦漠端起茶杯,“不让他们进来就是了。”
【恐怕不行。他们这次来,带了一份“市宗教文化研究会”的推荐函,名义上是“对新型文旅项目中的传统文化元素进行调研”。如果你直接拒绝,他们可以给你扣一顶“不尊重传统文化”的帽子。帝师尼肯定已经在媒体那边准备好了稿子】
秦漠的手顿住了。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市宗教文化研究会”。那是一家半官方的社会团体,挂靠在市政协下面,会长是退休的政协副主席,名誉会长里有不少本地知名人士。虽然不是zhengfu部门,但在文化领域有一定的话语权。
“赵经理这是把路都铺好了。”秦漠把手机放下,“不让我们拒绝,也不让我们提前准备。进来之后搞出什么事,我们还得背锅。”
【需要我查一下这家研究会的背景吗】
“不用了,查了也没用。”秦漠靠在椅背上,“拒绝就是得罪研究会,得罪研究会就是得罪一批文化界的老人。这个成本太高。”
他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来。把监控开足,把法务叫上,全程陪同。他们做什么,我们录什么。”
预约的时间是周五下午,闭园之后。
秦漠特意让人在鬼屋门口摆了几把椅子,还准备了几瓶矿泉水和一碟水果。他站在门口等着,身旁是法务部的小赵和保安队长老张。
下午五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了游乐园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了四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唐装,胸口绣着一条金龙,脖子上挂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不知道是玉石还是什么材质。他左手提着一个黄铜罗盘,右手夹着一根粗雪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来作法的,倒像是来旅游的。
“秦总,久仰久仰。”莫宗明走过来,伸出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在下莫宗明,茅山清微派第三十六代传人。受市宗教文化研究会的委托,来贵园做一次传统文化方面的调研。这是委托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信纸,递了过来。法务小赵接过去看了一眼,朝秦漠微微点头——章是真的。
“莫师傅,欢迎。”秦漠握了握他的手,“研究会的面子我们肯定要给。不过我有几个要求——”
“您说您说。”莫宗明吐了口烟,一脸无所谓。
“第一,鬼屋里正在调试设备,所有操作必须在我们的工作人员陪同下进行。第二,不能安装、粘贴、放置任何不属于鬼屋的东西。第三,全程录像,这个您理解吧?”
“理解理解,完全理解。”莫宗明把雪茄掐灭,往身后一扔,“秦总放心,我们就是看看,不动您的东西。”
他的三个助手从商务车里搬出一堆东西——一个坛子、几面旗幡、一捆红布,还有一个贴着黄符的木盒子。
秦漠看着那堆东西,嘴角微微抽搐。
“莫师傅,这些东西,属于‘不属于鬼屋的东西’。”
“这些是调研工具。”莫宗明面不改色,“就跟工程师带万用表一样,没有这些东西,我们没法做调研。”
秦漠看了看法务小赵。小赵凑过来小声说:“秦总,这些东西确实属于‘调研工具’的范畴,如果完全不让他们带,研究会那边可能会说我们妨碍调研。建议让他们带进去,但全程录像,如果有任何异常行为,立刻终止。”
秦漠点了点头。
“行,带进去吧。但我的人会全程跟着,你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录下来。”
“没问题。”
一行人来到鬼屋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鬼屋外墙上的全息投影特效还没开,整栋建筑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有点旧的水泥房子。但莫宗明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鬼屋的外墙,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罗盘的指针慢慢转动了几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动。
秦漠注意到,他的表情从刚才的吊儿郎当变成了若有所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收了起来,肩膀也不自觉地绷紧了。
“秦总,你这个鬼屋……”莫宗明顿了顿,“用什么材料建的?”
“混凝土和钢筋。”秦漠面不改色,“怎么了?”
“没什么。”莫宗明摇了摇头,但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罗盘的边缘,“就是感觉……气场有点不对。”
然后,他围着鬼屋转了一圈。
这一次,他走得比上次钱玄通慢得多。每走到一个角落就会停下来,用罗盘对着墙壁比划两下,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小得根本听不清。他的三个助手分工明确——一人举着探测器,一人拿着纸笔记录,还有一人抱着那个贴了黄符的木盒子,全程一言不发。
“系统,他在干嘛?”
【不确定。但他的行为模式更像是在“侦查”,而不是“调研”。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鬼屋建筑的结构节点上——墙角、门窗、地基边缘。我检测到他的罗盘上有微弱的磁场感应功能,但不确定他在找什么】
秦漠想了想,对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心领神会,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距离保持在两米之内,恰好够听到动静又不会打扰。
莫宗明转了大半圈,回到鬼屋正门前,蹲下来,用手掌在地面上按了按。
“秦总,您这个鬼屋的地基,不是普通的混凝土吧?”他抬起头,表情看不出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秦漠没有直接回答。
“感觉不同。”莫宗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普通的混凝土地面,站久了脚底板会发凉。您这块地……凉得不正常。”
“可能是因为背阴。”秦漠笑了笑,“鬼屋嘛,故意设计成这样,营造恐怖氛围。”
莫宗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进去看看。”他说。
鬼屋里大部分特效都没开,只有基础的应急照明。昏暗的灯光把走廊拉成了一条狭长的灰色隧道,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莫宗明走在最前面,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罗盘在手心里微微晃动,指针的摆动幅度比在外面时明显大了一些。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恰好是上次钱玄通停下“勘测”的位置——也是秦漠后来加装震动传感器的死角。
莫宗明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十几秒,他睁开眼睛,站起来,从助手手里接过那个贴着黄符的木盒子。
秦漠注意到,他打开木盒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东西。木盒里放着一沓黄色符纸和一个铜铃,符纸上的符文是用朱砂画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
莫宗明从盒子里取出几张符纸,蹲下来,把它们贴在了墙角的地面上。贴完后,他站起来,回头看了秦漠一眼。
“秦总,这属于‘贴符调研’的一部分。”没等秦漠开口,他主动解释,“符纸是探测工具,不是安装物。做完调研我们会收走。”
秦漠看了看法务小赵。小赵微微摇头——这个解释虽然牵强,但确实打了一个擦边球。“探测工具”和“安装物”之间的界限,在法律上没有明确定义。
“继续吧。”秦漠说,“但走的时候,一张符纸都不能留。”
“当然。”
他的团队在鬼屋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比秦漠预想的久得多。他站在入口处,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些人的一举一动,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莫宗明在鬼屋最深处的大厅里停留的时间最长。那个大厅正是上次老天师驻足许久的点位——秦漠记得很清楚,老天师在那里站了足足三分钟,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而此刻,莫宗明站在大厅中央,双手捧着罗盘,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但听不清在念什么。
他的罗盘指针开始剧烈摆动。
秦漠注意到,指针不是朝固定的方向转,而是来回晃,像被什么力量同时拉扯着朝不同的方向走。莫宗明的表情变了,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握着罗盘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检测到异常磁场波动。鬼屋深处的能量场出现扰动。来源:莫宗明手中的罗盘——他的法器正在与某种东西产生共振】
“什么共振?”
【不确定。但能量场的波动频率……与老天师有关】
秦漠心里一震。
老天师在鬼屋里停留,秦漠是知道的。监控死角,他看不到。有东西被放在墙角?那东西一直在,安安静静的,秦漠有点细思极恐。
但现在,莫宗明的法器正在与它产生“共振”。
“系统,如果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不确定。但我检测到能量场的波动幅度在持续增大。如果超过阈值,可能会触发鬼屋内部的某些……未激活的机制】
“什么意思?”
【鬼屋在建造时植入了一些基础的安全协议。这些协议一直在休眠状态。但大规模的外部能量扰动,可能会唤醒它们】
秦漠的脊背一阵发凉。“不是确保绝对安全吗?”
【&安全#?但是未知】
系统这句话十分机械,但是秦漠没注意到。
“进去终止他们的行动。”他低声说。
秦漠推开大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走廊里的应急照明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电压不稳。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频率很低,但能感觉到。
老张从里面跑出来,脸色发白:“老板,出事了!里面那几个人……好像不对劲!”
秦漠推开老张,冲进了鬼屋深处。
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大厅里,莫宗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声音已经不是正常的语调了,而是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的怪异腔调。他的三个助手有的瘫在地上,有的扶着墙壁,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哆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血腥,更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之后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
莫宗明抬起头,看到秦漠,眼睛里的瞳孔缩成了一点。
“秦、秦总……”他的声音在抖,“你这个地方……是什么?你下面……埋了什么?”
秦漠没有回答。
他冲过去一把夺过莫宗明手里的罗盘,摔在地上。罗盘碎了,莫宗明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
怪异的颤动停止了。
走廊里的灯光不再闪烁了。
一切安静下来。
【异常能量波动已停止。但宿主,我刚才检测到一股短促的能量爆发,释放到了鬼屋区域之外】
“释放到外面去了?”
【持续时间极短,大概零点几秒。但能量强度不低】
秦漠深吸一口气,转向瘫在地上的莫宗明。
“莫师傅,你他妈到底在做什么?”
事后,秦漠从莫宗明助手口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莫宗明带进鬼屋的那个贴着黄符的木盒子里,装的是茅山清微派秘传的一套“五雷镇煞”法器——符纸、令牌、法印、铜铃,还有一份据说是历代祖师加持过的“五方兵马令”。
他进入鬼屋后,感觉到“气不对”,于是一路走一路布阵,从入口到走廊,从走廊到大厅,每隔一段距离就贴一张符,形成了一个横跨鬼屋半边的简易阵法。
“他跟我们说,这只是一种探测阵法,用来探测地形,不会激活任何东西……”一个助手的脸上满是惊惧,“可是到了大厅之后,他的样子就变了。他像是在对抗什么,全身都在抖,嘴里念的咒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些了——好像是临时切换的。然后是罗盘上冒出了一道黑色的烟。再然后……我们全都动不了了。”
秦漠看了看鬼屋的监控记录。
画面显示,二十点十一分,莫宗明在大厅中央点燃了一张符纸——符纸燃烧的火焰呈青紫色,不是正常的黄色。二十点十三分,他瘫倒在地。二十点十五分,秦漠冲了进去。
但问题来了。秦漠一直没有告诉过他们,鬼屋的监控系统覆盖了除死角外的所有区域。而此刻秦漠反复回看这段监控,发现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细节——在二十点十一分到二十点十五分之间,除了莫宗明和他的三个助手外,监控画面还拍到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莫宗明脚下的地面渗出,像墨水滴入水中,缓缓扩散。没有具体形状,但那个影子贴着地面的时间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消失。同一时刻,莫宗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但监控记录到的音频里什么也听不到。
【检测到该时间段的音频数据存在异常间断。不是设备故障,而是声波超出了人耳和监控设备的可记录范围】
“什么意思?”
【简单说,那个瞬间产生了某种频率的声波,人类听不见,机器录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秦漠盯着监控回放,把那个片段反复看了十几遍。然后他发现了另一个细节——在影子出现之前,墙角处老天师之前停留的地方,闪过一道极淡极淡的光,淡到如果不是一帧一帧地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光不是荧光的,不是电光,也不是任何秦漠见过的光。它没有颜色,更像是空气本身突然变得清晰了一块。
老天师留下的符纸,和莫宗明引发的“影子”——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晚的事,瞒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