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韵药膳”的瓦片屋顶上，噼啪作响，如同急促的战鼓，敲打在店内僵持的两人心头。
言蹊背对着陆聿礼，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唯有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处，传来清晰的、不容忽视的灼热和力道。
那温度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混乱的神经。
陆聿礼的怀抱如同铁箍，将她禁锢在原地，他埋首在她颈间，滚烫的眼泪和灼热的呼吸交织，那句“我好想你”和破碎的道歉，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盘旋。
震惊、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突如其来的脆弱所触动的心酸，在她胸腔里翻江倒海。
但她没有回答。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那里。
她只是更加用力地试图挣脱，指甲深深陷进自己的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迹。
这时，虚掩的店门外，似乎有路过的游客被里面的动静吸引，好奇地探头张望。
虽然下着大雨，但隐约投来的目光还是让言蹊感到了极度的难堪和羞耻。
她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谈资，更不想让父亲担心。
“放开……”
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冰冷的决绝，“陆聿礼，你放开！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终于让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陆聿礼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手臂的力道微微松懈，但仍未完全放开，只是将她的身体转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几天，或者说，在他心里是几年的窥视，远不及此刻面对面带来的冲击强烈。
她真的变了。
皮肤被海边的阳光镀上了健康的色泽，眉眼间的沉静不再是过去的死寂，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通透与坚定。
那双他魂牵梦萦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他的狼狈，却没有他渴望看到的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和戒备。
“蹊蹊……”
他喉结滚动，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眼底的血丝和未干的泪痕让他看起来异常脆弱，但这副模样却无法融化言蹊心头的坚冰，“我不会走……我们谈谈，好不好？就给我一次机会，好好谈谈。”
他几乎是哀求着，目光死死锁住她，仿佛她是茫茫大海中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言蹊避开他的视线，看向门外越来越大的雨幕，和偶尔匆匆跑过的身影。
她知道，继续在店里僵持下去，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好，你要谈是吧？跟我来。”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这一次，陆聿礼没有再用强硬的力道禁锢她，只是手指眷恋地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松开。
言蹊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后院不大，种着几盆耐活的热带植物，还有一个石砌的水池，雨水落在里面，溅起细密的水花。
屋檐下有一小片干燥的地方，摆放着几张旧竹椅。
这里相对隐蔽，雨声也掩盖了大部分声音。
言蹊站在屋檐下，转过身，与陆聿礼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说吧。你想谈什么？”
陆聿礼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脏一阵抽痛。
他上前一步，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让他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异常认真和……卑微。
“对不起。”
他开口，第一句依旧是道歉，却比刚才在店里多了几分清晰的痛楚和悔恨，“为我过去对你做的一切……对不起。我用错了方式，我被嫉妒和占有欲冲昏了头脑，我伤害了你。”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将内心深处翻腾了无数遍的忏悔表达出来：“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根本无法弥补万分之一。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才明白我当初错得有多离谱。我不该把你关起来，不该强迫你，更不该……用那种方式去‘爱’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感染力。
若是从前，言蹊或许会有所动容，但此刻，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蹊蹊，”他见她毫无反应，心中恐慌更甚，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她，声音里带上了急切的恳求，“跟我回京市吧，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这一次，我一定尊重你，爱护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听到“回京市”三个字，言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眼，正视着陆聿礼，目光清冷如这院中的雨丝。
“陆聿礼，”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陆聿礼的心上，“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不必了。”
不必了？
陆聿礼瞳孔一缩，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
言蹊缓缓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连我最热爱的学业，都能为了离开你而舍弃，你觉得，我还会在乎你的一句道歉吗？”
她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苍凉和决绝：“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静。这里有疼我的父亲，有自食其力的小店，有海风，有阳光。这里没有你，没有那些让我窒息的回忆。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看着陆聿礼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被自己亲手掐灭，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升起任何快意，只有一片疲惫的荒芜。
“所以，陆总，”她用上了疏离的称呼，“请回吧。不要再来了。你的出现，对我而言，只是一种打扰。”
话音落下，院子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陆聿礼僵在原地，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他所有的忏悔，所有的乞求，所有的希望，在她这番平静而决绝的话语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不要他的道歉，不要他的补偿，甚至……不要他这个人。
她宁愿守着这片清贫的天地，也不要他提供的、看似繁华的一切。
她连最珍视的学业都能放弃，只为逃离他。
这一刻，陆聿礼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万箭穿心，什么叫……彻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