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蹊那句冰冷的“请回吧,不要再来了”,如同终审判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将陆聿礼钉在了绝望的十字架上。
他看着她决绝转身的背影,感觉自己的世界也随之轰然关闭。
万箭穿心。
不,那是一种更彻底的湮灭感,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只剩下一具被雨水打透的、麻木的躯壳。
他失魂落魄地踉跄出后院,重新投入倾盆大雨之中。
雨水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底荒芜的寒意。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个游魂,耳边反复回响着她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
“连学业都能舍弃……还会在乎你的道歉?”
“你的出现,只是打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得他体无完肤。
是啊,他带给她的伤害是如此深重,深重到她宁愿割舍一切,也要彻底逃离。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即将把他淹没时,某些画面却顽强地穿透雨幕,清晰地灼烧着他的脑海——
不是她恐惧的眼神,不是她离去的背影,而是她刚才在他面前鲜活的脸庞;她忙碌时鼻尖细微的汗珠;甚至是他抓住她手腕那瞬间,传来的、真实的、温热的脉搏…
这些鲜活的细节,像绝望深渊里骤然点燃的星火。
他猛地停住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雨巷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
心脏在剧烈的抽痛后,竟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还在!
她没有消失!
他触碰到了她,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真实的触感,远比无数个日夜的虚幻思念更加强烈地冲击着他。
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如同藤蔓般从绝望的废墟中疯狂滋生、缠绕、壮大。
难过?痛苦?绝望?这都是他应得的惩罚。
但这不代表结束!
如果他所谓的爱不是一句空话,如果他真的悔恨至极,那么仅仅道歉和乞求原谅,根本毫无意义。
他过去用错误的方式“拥有”了她,又用更错误的方式失去了她。
现在,他是不是应该用正确的方式,凭自己的实力和决心,重新…把她追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犹豫和颓丧。
对!他不能放弃!
他犯下的罪,他用余生来赎!
她不肯原谅,他就用行动证明!
她不想回京市,他就留在这里!
她厌恶他过去的强横掌控,他就彻底学着用尊重、用耐心、用她能够接受的方式,一点点,重新靠近她,温暖她!
陆聿礼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那双被绝望冰封的眸子,此刻却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难过依旧刻骨,心痛依旧剧烈,但它们此刻奇妙地转化成了一种更强大的、破釜沉舟的动力:
一场名为“追妻”的、漫长的攻坚战。
他暗自发誓:言蹊,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强迫你。
我会让你看到,一个全新的、值得你信任的陆聿礼。
翌日,雨过天晴,碧空如洗。
“海韵药膳”照常开门,言蹊像往常一样忙碌着,将食材归位,擦拭桌椅,努力将昨天那场令人心烦意乱的插曲抛诸脑后。
她告诉自己,陆聿礼那样骄傲的人,被她如此直白地拒绝,定然不会再来自取其辱。
然而,临近午时,客人渐渐多起来时,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还是毫无意外地再次出现在了店门口。
言蹊正弯腰给一桌客人倒茶水,眼角余光瞥见那人,心猛地一沉,壶嘴几不可察地歪了一下,茶水险些洒出。
今天的陆聿礼,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干净清爽,与昨日雨中狼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脸上没有了那种破碎的哀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神色。
他甚至没有直接进门,就那样站在门口的阳光里,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言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去看他,继续手中的工作。
但那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
等那桌客人开始用餐,言蹊转身想去厨房,陆聿礼这才迈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逼近,而是选了一个靠墙的相对僻静的座位坐下,姿态甚至显得有些…规矩?
言蹊深吸一口气,拿起菜单走过去,尽力维持着对待普通客人的平静,目光落在菜单上,避免与他对视:“需要点什么?”声音刻意平淡无波。
陆聿礼没有接菜单,目光沉静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声音平稳:“你推荐什么,我就吃什么。”
言蹊指尖微紧:“海鲜粥和清炒时蔬,都是今天的推荐。”
“好,就这些。”陆聿礼从善如流。
言蹊转身欲走。
“等等,”陆聿礼叫住她,语气依旧平和,“麻烦再给我一杯免费的草药茶,谢谢。”
言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生硬地回了句:“稍等。”
这一餐,陆聿礼吃得极慢。
简单的两样菜,一碗粥,他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期间,他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时不时地追随着言蹊忙碌的身影。
那目光不再带有强烈的侵略性,而是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凝望,有关注,有不易察觉的温柔,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留恋。
他不打扰她,只是固执地存在于她的视线范围内。
有熟客好奇地打量这个气质卓越却行为古怪的陌生男人,低声窃语。
言蹊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他吃完结账,言蹊心下稍松,以为他终于要走了。
没想到陆聿礼付完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走到柜台前,看着正在核对账目的言蹊,开口道:“味道很好,辛苦了。”
言蹊头也不抬,用最标准的送客语气回应:“不客气,欢迎下次光临。”
陆聿礼像是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反而顺着她的话,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会常来的。”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又回到了那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
言蹊:“……”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心头,却又无处发泄。
从这天起,陆聿礼成了“海韵药膳”最固定、也最让言蹊头疼的“钉子户”。
他每天准时报道,雷打不动。
他一坐就是大半天,除了必要的点餐和道谢,就用这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存在感”,宣告着他的不放弃和决心。
言蹊采取了最彻底的冷处理。
无视,彻底的无视!
他点的菜,她会做;他付的钱,她会收,但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她的冷漠,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
但这堵冰墙,似乎对放下了所有身段和骄傲的陆聿礼失去了威力。
他仿佛一夜之间进化成了打不死的“小强”,战斗力满满。
言蹊一股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
赶他?他没闹事,是付钱的客人。
骂他?他根本不接招,反而会用一种“我在认真改正争取表现”的眼神看着她,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种软硬不吃、韧性十足的死缠烂打,让言蹊在愤怒和无奈之余,心底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似乎也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因为她隐约感觉到,眼前的这个陆聿礼,似乎真的和过去那个只会用强权碾压一切的男人,有些不一样了。
而他这种“赖皮”行为,自然也成了小渔村新的八卦话题。
“药膳西施”店里来了个英俊多金、还特别“痴情执着”的追求者,消息像海风一样传开了。
陆聿礼对此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那个对他冷若冰霜的女人身上。
这场他自发开启的“追妻”副本,难度极高,但他已然下定决心,要凭着一股小强般的生命力,战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