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陆聿礼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这柔软的棉质衣物并未削弱他半分气势。
反倒因领口微敞,露出些许绷带边缘,平添了几分战损般的脆弱美感,与他眉宇间那抹惯常的冷厉形成微妙的反差。
他伤得不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但此刻,这点疼痛仿佛被某种更高剂量的兴奋剂彻底压制了。
起因是十分钟前,那位来给他换输液瓶的小护士,出门时没能完全掩住与同伴的低语,声音恰好足够飘进病房:
“看到没?里面那位陆总和他女朋友……天呐,也太配了吧!他看她的眼神,简直啦!”
“是吧是吧!我就说!俊男靓女,跟拍偶像剧似的,连受伤都这么有故事感……”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后续的议论,但那几句清晰的“般配”、“偶像剧”、“女朋友”,却像最精准的音符,敲在了陆聿礼最愉悦的那根神经上。
女朋友。
这个词从他人口中,以如此自然、如此笃定的方式,被安放在他和言蹊身上,带来的满足感竟远超拿下一个数十亿的项目。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言蹊正背对着他,安静地削着一只苹果。
阳光勾勒着她柔顺的发丝和低垂的脖颈,她动作细致,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像一道浅黄色的缎带。
她似乎没有听见外面的议论,或者说,听见了,也置若罔闻。
可陆聿礼却清晰地看到,在她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时,那削苹果的动作,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短暂的凝滞。
这就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幼稚的得意从心底升起,迅速冲刷着伤处的不适。
他感觉那沉闷的痛感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一种想要“开屏”的冲动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蹊蹊。”
他开口,声音因受伤而比平日低沉沙哑几分,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带上一种黏稠的、不容忽视的亲昵,“我想喝水。”
言蹊没有回头,只是将削好的苹果仔细切成小块,放在床头的瓷碟里,然后才起身去倒水。
她走到床边,将水杯递给他,眼神平静地扫过他因动作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慢点喝。”
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山间冷泉。
陆聿礼接过水杯,指尖“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感受到她瞬间细微的瑟缩。
他心底的笑意更深,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目光却一直牢牢锁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占有欲。
“这苹果特甜。”
他放下水杯,拈起一块苹果,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她唇边,“你尝尝。”
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试探,也是一种表演。
表演给可能再次进来的医护人员看,更是表演给他自己看——
看,她在我身边,她默认了我的亲近。
言蹊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看着递到唇边的水果,又抬眸看向他执拗的眼神,那眼底深处除了强势,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奖励般的期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最终,她微微启唇,就着他的手,极快地咬下了那一小块苹果。
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指尖,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
陆聿礼满意地收回手,将指尖那若有似无的触感捻了捻,感觉自己的疼痛又退散了几分。
言蹊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拿起一本医学杂志,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着。
就在这时,院长亲自带着护士长进来查房。
“陆总,感觉如何?”
院长的目光在陆聿礼和言蹊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带着了然。
“还好。”
陆聿礼语气随意,但眉梢眼角的舒展却暴露了他不错的心情。
护士长是个面容和蔼的女性,一边记录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一边笑着搭话:“陆先生恢复得很快,精神也很好。都是言小姐照顾的好。”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明显,几乎是把“磕cp”写在了脸上。
陆聿礼非但不恼,反而极其受用。
他侧靠在枕头上,姿态慵懒,像一头被顺毛捋舒服了的雄狮,目光缱绻地投向窗边的言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她在这儿,我自然心情好。”
这话语里的依赖和亲昵,让护士长脸上的笑容更深,连院长都意外地挑了挑眉。
言蹊捏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依旧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掩盖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那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善意调侃和羡慕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陆聿礼那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热烈视线。
院长开始检查陆聿礼身上的伤势。
需要解开病号服,露出缠绕的绷带并更换敷料。
“会很疼,忍着点。”院长轻声说。
陆聿礼脸上的轻松和惬意在病号服褪下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下颌线绷紧,唇线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一声闷哼都吝于给予,只是将头微微偏向另一边,避开了言蹊可能投来的视线,牙关咬得死紧。
院长手法专业地检查,将旧敷料取下时,言蹊都能看到陆聿礼背部肌肉瞬间的僵硬和痉挛,看到他撑在床沿的手,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泛出青白。
她的心,就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是一种尖锐的、不受控制的心疼。
当亲眼目睹这具总是散发着无尽压迫感和生命力的身躯,此刻因为疼痛而颤抖,却依旧倔强地维持着沉默和体面时,言蹊又红了眼眶。
他为了保护她,将她紧紧护在身下,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承担了一切危险和痛苦!
舍命的守护!
言蹊手中的书被捏得微微变形。
她的目光无法从他那绷紧的、汗湿的背脊上移开。
她看到他因忍痛而急促起伏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牵扯着巨大的痛苦。
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让院长轻一点。
他此刻的沉默忍痛,与他方才在她面前、在外人面前“孔雀开屏”的张扬,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言蹊的心脏像是被浸入了温热的柠檬水,酸涩难言。
换药终于结束。
陆聿礼额前的黑发已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
他缓缓呼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气,重新侧靠回枕头时,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不少,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在第一时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言蹊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已经迅速起身去洗手间,拧了一把热毛巾,走过来递给他。
“擦擦汗。”
陆聿礼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眼神带着探究,“没力气。”
言蹊拿着毛巾的手顿在半空。
他明明刚才还能自己喝水,吃苹果。
他眼底有执拗,还有一丝因为疼痛而无法掩饰的依赖。
言蹊走上前,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额角和脖颈的冷汗。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珍视。
陆聿礼闭上了眼睛。
喉结滚动了一下。
脸上那些因为忍痛而紧绷的线条,在这一刻,奇异地、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仿佛她的温柔,比任何镇痛剂都更有效。
他感受到她指尖隔着毛巾传来的微暖温度,闻到她身上清甜的香气,构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男人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而言蹊,目光掠过他略显舒缓的眉心,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悄悄落下了一点。
那无声的心疼,悄然蔓延,缠绕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