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宋欢没有练剑。
他把剑坯靠在院墙的柴堆旁边,用一块从老张屋里找来的粗麻布把剑身裹了两圈,裹得紧实。剑柄上的麻绳他已经重新缠过了——昨晚就着灯笼的光,把旧绳拆下来,重新绕了一遍,把鼓包的地方抚平,把松垮的绳段收紧。新缠的剑柄握起来比之前趁手得多,但还需要用汗和时日去盘出纹理,急不来。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山头只泛着一线灰青色的光,像什么人用铅笔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痕迹。村子还在睡,只有几户灶间飘出淡淡的白烟——那是起得最早的人家在生火,烟还没转成明火,只是从灶膛里往外试探似的探一探头。
他往后山的方向走。
老张说后山有光,光落在山神庙附近。他在十里坡待了五天,已经见过寨门、见过井、见过老槐树、见过菜畦和竹林,但还没有见过山神庙。不是不想去,是他一直在把优先级排给更迫切的事——劈柴、练剑、熟悉这个村庄的基本信息。但昨晚他在炕上闭眼前把手里所有的信息碎片重新拼了一遍,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后山的光会带来异乡人。前十二个异乡人都和光有关。他自己落在山坡上,被老张在黄昏时接进村,而老张之所以会去村口,是因为看到了后山的光落在山神庙附近。
山神庙不是起点,是落点的标尺。
他要找到那个位置,看看那里还有什么。
出村的路他认得。这几天他已经把十里坡的路网摸透了,这里没有固定路名,但路都好认——寨门是第一入口,老槐树是中央节点,老槐树往西南是老张家,往东是桃花家,往北绕过最后几栋房子就是上山的小道。石板路上还残留着夜的凉意,凉意隔着鞋底传上来,被踩碎在脚掌的温度里。
上山的小道和村里的石板路截然不同。不是铺出来的,是踩出来的。泥土被长年累月的脚步压实,两侧挤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草,有些草叶上还挂着昨夜凝的露珠,被他的裤腿一蹭就簌簌地落下来。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村子里是烟火气和泥土味,山道上是草木被夜露浸透后散发的清新气息,偶尔飘来几缕动物皮毛淡淡的骚味,但看不到动物的影子,只是气味从树林深处某个地方冒出来,像是路过的野兔或狐狸留下的体温印记,被晨间的湿气包裹着还散不掉。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树梢在头顶上方织成越来越厚的冠,把天色压得更暗。他脚步没停,呼吸调成走山路的节奏——不是平地的节奏,平地的步子可以随便迈,山路每迈一步都要预留撤回的空间,因为石头可能松动,树根可能打滑。他甚至开始习惯用脚尖先探路,隔着鞋底辨别踩到的土是硬是软、是石是根。
然后树冠忽然往后退开了。
小道尽头是一块被人工整平的空地。空地的正中矗立着一座庙。
不大,比他想象的小很多。不宏伟,不气派,和游戏里那些雕梁画栋、金顶辉煌的神殿比起来,这座山神庙就像一块被遗忘在山腰的旧砖头。庙顶的瓦片缺了几处,缺口下方搭着两块旧木板,木板已经翘曲变形,缝隙里卡着几根枯草。庙门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原色的旧木,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上方刻着三个字——“山神庙”。字迹的线条圆钝,刻痕被无数遍雨水冲刷打磨过,接近角落处还覆着薄薄的苔。
宋欢站在庙门前大约十步的地方,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先看庙的周围。空地边缘有几棵大树,其中一棵最大的是老樟树,树冠铺展开来能遮住小半个空地。树下有块大石头,石头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大约是常有人坐在上面歇脚。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东西。没有石碑,没有雕刻,没有任何可以被当成“线索”的建筑细节。
他又看庙的正面。门是半开的,门槛上横着一块被踩得凹下去的老木头——凹痕的位置偏左,说明大多数人迈进庙门时是左脚先落。木头的颜色很深,深到像是反复喝饱了雨水又被反复晒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庙门外的石台上。
石台不大,只有两张棋盘拼起来那么宽,上面摆着东西。几颗野果。一小束已经枯干的野花。几个铜钱——铜钱很旧了,表面生满了绿色的铜锈。旁边还有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一小把米,米粒被露水打湿,表面微微膨胀,还没有变质,说明这些东西就是最近几天内放的。
贡品。
但这个贡品的组合让他蹲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没见过贡品,而是因为他在游戏里见过太多的贡品——游戏里的贡品要么是任务道具,要么是场景装饰,通常都是成套出现的,不可能“不协调”。而面前这组贡品的不协调感,来自每一件东西的磨损程度都不一样。
野果是新鲜的,果蒂还带着绿色的汁液。野花是前天摘的,花萼还没完全掉落。铜钱是旧的,锈迹斑斑,有几枚已经锈得看不清文字,表面的铜绿厚得像要滴出水来。那碗米介于两者之间——米的成色很新,米粒颗粒饱满,但碗沿上有一道细密的旧裂痕,裂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面垢,说明这碗米换过很多次、被反复端回来过,而承装米粒的这只碗本身年头不短了。这些贡品不是同一个人放的,甚至不是同一段时间内放的。有人持续地、每隔一阵子就上山来放东西,但没有统一的时间安排,也没有固定的贡品种类。
他站起来,跨过门槛。
庙内的光线很暗。唯一的采光来源是门和墙壁上一个巴掌大的透气窗。光从透气窗里漏进来,在空气里打出一道斜斜的灰尘柱。庙的正中央是一尊泥塑神像,神像不大,比常人稍矮,泥胎表面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露出的草筋像干瘪的血管在阴暗的光里凸起。神像的右臂塑歪了,接缝处没有抹平,这种粗糙的手艺不像是正式请的匠师,更像是不太熟练的人自己塑的。神像面前还有一个石供台,供台上面也放着几个贡品。
他走过去,借着那一缕透气窗漏进来的光仔细看。几个山梨,已经干瘪缩皱,皱到快要成干。一个粗陶碗,碗里的米粒表皮泛着一层淡淡的灰雾色——宋欢凑近闻了闻,不是霉,是极细微的尘土黏附,应该已经放了很久。旁边还散着几个铜钱,和门外石台上那些一样锈。
他蹲下来,目光扫过供台的边缘,停住了。
供台上有一道刻痕。不是花纹,不是雕饰,是一道细而深的痕迹,从供台右上角一直延伸到接近中心的位置,半途中断。有点像什么东西被大力拖拽时留下的划痕——比如被拖向供台中央的碟子或碗。但他的视线跟着那道划痕往台中央移,发现供台正中央的石料颜色比别处深,深出一个不规则的圆,不是水渍,是长期放置某种油脂或蜡状物后渗进去的沉淀。他凑近了再闻,隐约有淡淡的油脂酸败气味,极微弱,但可以肯定不是供奉灯油留下的。
他的心跳稳住了,但他脑子里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
他站起来,把视线从供台上移开,开始观察地面。供台前方不远处的石板地有一小片磨损,磨损的范围不大,大概只有一双成年人的鞋底并排那么宽,刚好是一个成年人跪地时膝盖和脚趾反复蹭出来的区域。这是一个经常有人跪的位置。而且不是偶尔有人跪——石板的磨损程度意味着频繁、长期、且每次停留时间不短。村里有人常年到这座庙里跪拜。
这个结论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庙周围没有任何一处地方可以被称为“干净”。神像积灰,屋顶漏雨,墙角有老鼠洞,供台旁边的石缝里还长了一丛草。但供台前那片跪痕却被擦得很干净,石头表面没有一粒浮尘,与周围的地面形成了一条清楚的分界线。一个无人打理的山村小庙,某个区域却被人刻意维持得一尘不染。这不是散漫的信仰,这是有针对性的维护——有人在严格执行某种他自己理解中的仪式。
他把视线移到神像的手上。神像的右手伸向前方,手心向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和左手一比,这只右手上没有灰。从指节到掌心,几乎可以被称作“洁净”。不是泥塑表面被反复触碰后的抛光那种洁净,而是灰根本积不上去,像是有人每次来这里都会专门擦这只手。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但他没有急着下定论。他退后一步,把庙里的整体布局重新收进眼中——供台、神像、香炉、灰砖、跪痕、石台上的贡品——然后把目光重新聚焦到供台上那些散落的铜钱上。铜钱是散的,很随机。他伸手小心地捏起一枚翻过来看,钱面绣穿了一半的文字不是本朝通宝,工艺也和他记忆里任何一款游戏里的货币贴图对不上。他把铜钱放回原处,没有多加触碰。他不需要看懂所有的细节,他只需要确认一点——这个庙的建造风格、供奉的神像造型、以及铜钱的年代指标,三者没有一个可以和“十里坡建村时就有庙”这种说法兼容。也就是说,村子和庙不是同一时期建的。
而这样一个被人反复维护、却谢绝扩大香火宣传的庙,藏在后山最偏僻的林间,附近没有任何路牌,老张甚至从未直接建议他来找——以他的经验,藏得这么隐讳的,不是没用,就是不愿被外人碰。
他把目光投向神像脚下的石基座。基座上有几道不规则的裂缝,其中一道裂缝比较宽,里面嵌着什么东西。他用手指探进去摸了摸,触感冰凉,像是金属。他把它抠出来——是一小块铜片,边缘很薄,背面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蜡痕,正面的纹样半嵌在山纹之间。
他站起来,把铜片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然后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对着山神像沉默了片刻,把供台前跪痕的方向、神像接东西的掌心、以及门外石台上那些杂乱的贡品全部串了起来——这些贡品不是祭祀山神的,至少从实用逻辑上说不通。祭祀山神就不会有人专门擦神像的一只手,不会有人长年累月地跪在同一个位置,更不会有人在一个没有香火流通的破庙里持续更换供米。跪在这里的人拜的不是神。
他没有在庙里烧香,也没有留下任何贡品。他对着山神像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庙门。他走到庙门外那块大石头旁边,坐在上面,从怀里掏出一个昨晚留的冷馍,掰了一半慢慢嚼着。馍已经硬了,咬下去需要用力,嚼起来掉渣,但嘴里的面香和庙里残留的淡蜡味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实感。
晨光从樟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手里那半个冷馍的碎屑上。他咽下最后一口,在山风里把话从肚子里翻出来,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老张有太多理由不跟我说这座庙的事,但他偏不拦我来。也就是说,他希望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