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旁边有位世家子低声开口,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义诊只求对症开方便是,何必絮絮过问衣食家境,写如此多繁文?”
郑松谏淡淡回了一句
“医者医治的,不只是病,更是活人。不顾人之境遇,再好药方,也是一纸空文。
世家子面色微滞,手紧紧握成拳,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人群。
“郑公此言,点透义诊真义。纸上千卷容易读,活人一寸最难医。
二轮义诊重在辨证虚实、体恤民生,而非空谈古方、炫技争名。”
主持人不仅能说会道,对医术也颇有研究,因而众人都跟着点头称赞。
而沈妍静静立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她没有插话,目光却锁定到患者身上,每一名病患开口诉苦,沈妍就在心底快速辨证。
尤其看着郑松谏问诊周全、脉案缜密、体恤贫寒、变通药材,沈妍眼底多了些许激动。
但面露不惊,心中默默记下药方,将师父每一处辨证精妙尽数记在心底。
旁人只当她年纪轻轻,虽有些新理论,不过是在场陪衬罢了。
看着为自己倒茶的徒弟,郑松谏余光数次扫过,将她默辨病机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心底微微动容,暗自点头,此徒不争风头、不慕虚名,却能于无声处悟医理、观虚实,心性与医术,正适合做他的徒弟。
等到所有医者问诊完毕、所有脉案尽数铺开比对,主持人朗声总结
“二轮临场义诊,至此全部结束。
纵观全场脉案,唯有郑公理法通透、虚实尽察,兼顾病症、体恤民生,当之无愧为本轮最优。
其余诸位,或辨证粗浅,或方药拘泥,皆有欠缺。”
话音落,主持人顺势转场,开启第三轮比赛
“二轮义诊考实操功底,已然收官。
依照本次杏林雅会完整规制,接下来,开启末轮专项技论!
此轮不限古方、不拘旧法,允许诸位医者登台自展绝学、述独门治法、论独到心得、辨疑难医术。
有真知、有新法、有独到造诣者,尽可登台立论,当众辩理!”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有人面露自信,显然是有所准备,而有的人,定若泰山,不准备上台。
前两轮皆是老生常谈、循规蹈矩,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唯独这最后一轮,出新法、破古论、展私学,是整场大会的压轴环节。
众人纷纷拭目,等候哪位名医率先登台。
而众人没想到
沈妍,缓缓抬眸,眼底沉静笃定,一步步走到台上。
她知道风头过盛容易引来是非,可这样的交流会是积攒人脉,结交贵人的好机会,自己又是女子,必须上台展示自己的本领。
不多时,沙弥捧着食盘走来,盘中盛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药膳,药香清淡柔和,没有寻常汤药那种冲鼻的苦腥气。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阵笑语
“专项技论当论医道,她端一碗汤水上来,成何体统。”
“女子行医,只会钻研这些吃食调补,难登大雅。”
郑松谏目光落在弟子身上,默然静观,并未出言干预。
沈妍淡淡笑了,扬声开口
“二轮义诊,我师父为老丈诊断,病根是久咳伤脾,脾肾两虚,寒邪伏肺。
各位都看过我师父的脉案,明白其中药方。老丈家境贫寒,身体弱,耐不住苦药刺激。我便顺着师父辨出的病机,配伍,熬制这一碗调理药膳。”
她微微侧身,示意那名咳喘老汉上前。
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顾虑,之前喝汤药,心中已然生出畏惧。
沈妍柔声道“老丈,这一碗不是猛药,药性温润,你可以试着喝。”
老汉半信半疑,捧起瓷碗,小口抿了下去。
预想着刺喉的苦味并没有,汤药入口甘润柔和,淡淡的药香混着谷物清甜,顺滑入喉,没有半分涩苦。
他几口便将一碗药膳饮尽。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憋闷滞涩的胸口缓缓舒展,缠人的喘促轻了大半,胸腹之间漾开一层暖意。
老汉脸上满是惊异,连连抚着胸口赞叹出声
“妙!实在是妙!
往日喝那些汤药,喝罢便要干呕,难以下咽。这一碗,喝下去只觉周身舒坦,一下子松快许多!”
他对着沈妍连连拱手作揖,满心感激
“小娘子,老夫从未喝过这般温和受用的调理汤水,多谢多谢!”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方才出言嘲讽的医者,笑意僵在脸上。
可他们这些医者都是久经钻研,实打实的经验老者,却被这个小娘子驳了面子,心中十分不满
“沈小娘子终究是女子,女子深居闺阁,不通世间重症大疫。一碗药膳,不过妇人调弄吃食的雕虫小技,就算此刻见些微效,又岂能当真算作医道大成?”
有些自尊心弱的人也跟着开口反驳
“不错,女子行医本就罕见,不过侥幸撞对罢了。”
“些许食补小方,哄一哄寻常百姓尚可,遇到凶险急症,便束手无策。
郑松谏见状,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厅堂
“我辨症立方,定攻补之法。妍儿读懂病机,删去峻烈苦寒之品,以食为药,化猛剂为药膳。
医道论的是辨证实效,何曾论男女出身?
诸位亲眼所见,老丈饮下药膳之后,喘闷减轻乃是众人亲眼所见。药效摆在眼前,不去辨析方药机理,反倒拿性别来贬斥医术,这便是诸位读书行医多年的见识?”
郑松谏将目光放到刚才出言的灰袍医者,继续说道
“《内经》医书,从不分男女之医。病患只分虚实寒热,不会分辨医者是男是女。
若是只凭性别便断定本领无用,那今日这场‘破门户、通有无’的杏林雅会,又意义何在?”
这番话落,不少医者低头沉思。
他们这样的平常医者,又怎么能占上风呢
主持人跨步上前,朗声承接流程
“诸位听明白了!末轮专项技论,要的便是这般变通之能。
药方有效,更要让病患能够服下。沈小娘子以药膳缓补虚损,免除汤药苦恶反胃之苦,当场便见实效!
如今立论已毕,依激hui规制,诸位心中但凡存有质疑,尽可登台诘难辩驳!”
红衣老者几步来到台上,抚须朗笑,声如洪钟,
“郑公所言固然有理,但一碗药膳,终究只是食补小技!老朽今日,便献出家传独门砭针之术!不用汤药,不用饮服,以针调络!”
台下医者顿时精神一振
“是周老先生!他家砭针手法乃是一绝!”
红衣老者挥手,侍从连忙捧上一套长短不一的砭石针具,寒光隐隐。
“老朽这套针法,专通肺络,散久积寒痰,不靠药石入腹,以针刺经络,调内里气机!”
他转头看向方才那名咳喘老汉,信心满满地保证
“老丈,上前!不必吃一口药,老朽为你施针!”
老汉犹豫了一秒,就上前落座。
红衣老者凝神,指尖翻飞,找准穴位,利落落针,一套家传砭针手法行云流水,动作娴熟漂亮,满堂医者看得目不转睛。
片刻施针完毕,红衣老者退后一步,捋着胡须,一脸自信
“老丈,针下之后,胸中郁气可有所散开?咳喘是否舒缓?”
老汉蹙着眉头,喘息几声,老实回道
“身上穴位微微发胀,可胸口依旧闷堵,喘也不见减轻多少。针刺过后,身子虚软,反倒有些乏累。”
场面瞬间陷入尴尬。
红衣老者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怎会如此?这套针法世代相传,专治顽咳旧喘!”
老汉咳了数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老先生,我连年久病,气血亏虚太过。针固然好,可我身子亏空太重,经受不住这般强刺。”
堂下一片哗然。
主持人连忙上前打圆场
“周老先生砭针技艺精湛,只是老丈气血大亏,体质孱弱,强施重针,反倒难以承受。”
红衣老者面色涨红,不肯服输,立马调转话锋,高声刁难沈妍
“就算老朽此番未能奏效!药膳终究只能慢慢滋养,若是遇上急症暴病,生死顷刻之间,一碗吃食汤水,又能救得何人?岂能称得上高明医术!”
系统面板任务完成的进度条还有30%,卢景年本不想陷入争斗,可…
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放下手中的扇子,准备起身给沈妍送一波助攻,身形刚动,台下一位世家子立刻捕捉到动静,不等他开口,便抢先出声,语气阴恻,满是恶意。
“卢公子且留步!今日杏林大会,为公论医、秉公评技,最忌私偏徇情!
方才沈小娘子登台立论,诸位皆依医理辩驳,唯独公子出言维护,特殊相待!
你二人无师门渊源、无亲故情谊,非亲非故,这般反常偏护,未免太过蹊跷!”
话音落下,场内瞬间响起细碎的哗然低语。
那人见状,胆子更大了,直接恶意构陷
“场上众人皆疑!公子频频护她,不顾公理规矩,莫不是与这位沈小娘子私下有亲密纠葛、暗通私情?
若非男女私相授受,何来毫无缘由的百般偏袒?
今日乃是天下医者共赴的杏林盛会,若因儿女私情扰乱公论、徇私护人,便是玷污整场雅会!”
郑松谏脸色瞬间沉下来,这些人果然待见不了他们。
“原来次次有人护着,是这般缘由!”
“难怪一介寒门女徒,敢当众顶撞诸位前辈!”
“无关医术高低,原来是私情作祟,实在不堪!”
漫天污言秽语席卷而来,瞬间盖过所有医理辩论。
众人彻底抛开疗效、抛开病机、抛开雅会破门户的初衷,只凭着“私通徇私、败坏风气”的污名,便把沈妍的所有理论都推翻了。
卢景年眉目骤然覆上一层寒霜,心底只剩无奈与荒谬。
没人知道他不是偏袒,不是私情,只是受系统任务的胁迫,不得不为她发声。
可他一旦说出系统秘密,便是祸端,闭口不言,就要坐实这没有的污名。
进退两难,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