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掀帘进帐时,身上还带着药草的气味。
“哥,”她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压着兴奋,“酒精真的神了!前几日那几个伤口溃烂的老卒,敷了三次,脓就退了,烧也退了!王郎中说,往后咱们的伤员……至少能多活三成!”
张方正在看山中田亩的账目,闻言抬头,微笑着问道:“宁儿,你喜欢学医吗?”
“喜欢!”张宁用力点头,“能救人,比什么都好。”
“那酒精今后就交给你保管。”张方放下竹简,看着她,“记住,要保管好酒精。
给伤员用多少,用给谁,都要登记清楚。”
张宁眨了眨眼:“如果有人……出高价来买呢?”
“不卖。”张方声音很静,“宁儿,这乱世里,有些东西比金银贵。”
“可救人不是好事吗?”张宁有些不解。
“救自己人是好事。”张方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救敌人,就是蠢事。
敌人军中多死一个伤兵,我们就少一分压力。
今日你心软救他一卒,明日他那一卒就可能杀我们几个弟兄——明白吗?”
张宁怔了怔,慢慢低下头:“我……明白了。”
“不是哥心狠。”张方声音缓了些,“是这世道逼的。
我们手里每多一分筹码,山上这几十万人,就多一分活路。”
“嗯。”张宁重重点头,“我这就去挑一百个妇人,教她们包扎清创——按大哥教的法子,布要煮,手要洗,伤口要用酒精擦。”
“去吧。”
帐帘落下,药草味渐远。
陈石头从旁凑过来,压低声音:“少主,你对大小姐……是不是太严了?她才不到十七岁。”
“十七岁,不小了。”张方望向帐外,“这乱世,不会因为她是年轻女子,就对她客气半分。
早点明白这些,她才能活得久些。”
陈石头默然。
“石头,”张方转身,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十只小巧的陶瓶,瓶口封着红泥,“带上准备好的这些‘神仙醉’,去邺城。
找逢纪,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陈石头接过信,没拆,只问:“逢纪那老狐狸……真能信?”
“这世道,信谁都不如信利益。
有钱不赚是王八蛋,逢纪懂这个道理。”张方封好木匣。
“可万一他反咬……”
张方笑了笑,那笑意很淡,“逢纪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
张方接着说道,“快去。
早去早回,山中还有事等你。”
“喏!”
陈石头抱匣而去。
张方走到帐边,掀帘望去。
山下校场里,张辽正在操练那一千步骑混编。
并州老卒和黑山新兵混在一起,起初别扭,如今已有了雏形——骑兵突进,步兵跟上,弓手掩护,退时交替,井然有序。
更远处,新垦的梯田沿山势铺开,像给太行山披上了一件褐色的百衲衣。
曲辕犁划过,泥土翻出深沉的黑色。
有老农直起腰,擦汗,望向山下的眼神,不再是过去的麻木,而是一种粗糙的、带着泥土味的希望。
那是活着的希望。
赵云回到真定县那天,秋雨刚歇。
他推开门时,看见兄长赵竣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就着天光,手里拿着竹简。
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可眉眼间那股沉疴尽去的松快,是装不出来的。
“子龙?”赵竣抬头,怔了怔,随即笑了,“回来了。”
“大哥……”赵云放下枪,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你的伤……”
赵云比大哥小了十来岁,爹娘去世得早,是大哥把他一手带大的。
“好了。”赵竣扶起他,挽起袖子,露出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已开始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多亏了恩公。”
“恩公?”
“黑山军,张燕之子,张方。”赵竣缓缓道,“他来真定县,是为了寻你入伙。
看到我伤重,用秘法提纯烈酒,为我清洗伤口,内服外敷……三日,烧退了;七日,能下地;如今,已无大碍。”
赵云沉默。
黑山军。
张燕。
山贼。
这些词在他脑中碰撞,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
“他留了信给你。”赵竣从怀中取出那封简短的信。
赵云展开,三行字,一座山。
“太行张方,敬问子龙将军安。
将军所求,可是救民于水火?
若是,方在太行,扫榻以待。”
字迹清峻,不卑不亢。
“他还说,”赵竣补充,“把剩余‘酒精’,留给乡里。
往后若有外伤溃烂,或可一救。
哥不会劝你上山,毕竟他们是大家口中的山贼。”
赵云握着那封信,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公孙瓒帐下数年,见过那位“白马将军”如何对待伤卒——有用的治,没用的弃。
也见过那些世家子弟,如何将百姓视为草芥。
可一个“山贼”,会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农夫?会留下救命的良药?
“大哥,”他抬头,“我想……上山看看。”
赵云一直坚守恩怨分明,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赵竣看着他,许久,点头:“该去看看。
恩是恩,道是道——你自有决断,为兄不想过多干涉。”
三日后,赵云单骑入太行。
他没着甲,只一身素白布衣,银枪负在身后。
马是好马,人是英杰,走在山道上,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听说一个英俊魁梧的青年一人一马一枪进山了。
张方猜到是谁了,他亲自到山口相迎。
两人初见,都在打量着对方。
赵云看见的,是个过分年轻的少年。
青衫布履,眉眼清朗,可那双眼睛太静,静得像能映出人心底所有沟壑。
没有山贼的匪气,没有枭雄的跋扈,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承载万物的从容。
张方看见的,是史书上那个“一身是胆”的赵云。
八尺有余,猿臂蜂腰,面容英俊却无半分轻浮。
尤其那双眼,澄澈坚定,像山涧里洗过的寒星。
“常山赵云,见过少将军。”赵云抱拳。
“子龙将军,久仰。”张方还礼,“山中简陋,怠慢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张方引着赵云,径直走入山中。
他们走过新垦的梯田,看老农扶着曲辕犁,一牛一人,深耕出湿润的泥土。
赵云问,他答;他说,赵云听。
他们走过伤兵营,看张宁带着一群妇人,用煮过的麻布、提纯的酒精,为伤员清洗包扎。
那些曾经在等死的老卒,如今眼中有了光。
他们走过校场,看张辽操练步骑混编,看韩莒带山地营攀岩越涧。
粗砺的号子,混着汗水和尘土,却有种蓬勃的、野蛮生长的力量。
他们走过村落,看孩童追逐嬉戏,看妇人围坐织补,看老人蹲在门口编筐。
这不是赵云想象中的“贼窝”。
没有劫掠后的狂欢,没有醉生梦死的颓丧,没有对弱者的欺凌。
只有一种粗糙的、坚韧的、拼命想活下去的秩序。
暮色四合时,张方带赵云登上山顶。
俯瞰下去,万家灯火如星子,散落在太行山的褶皱里。
炊烟袅袅,人声隐约,混成一片嘈杂而温暖的背景音。
“子龙将军,”张方开口,声音很轻,“如今天下,你怎么看?”
赵云沉默良久。
“大汉将倾,群雄逐鹿。”他缓缓道,“公孙将军…”
赵云没有评价公孙瓒,毕竟是他前主公,他接着说道:“袁本初好虚名,看重门第,曹孟德……屠城。”
“刘幽州呢?”张方问。
“仁德,但……”赵云顿了顿,“乱世之中,仁德若无铁腕相辅,恐难持久。”
“那将军以为,”张方转身,看着他,“这天下,该由谁来坐?”
赵云没答,反问:“少将军以为呢?”
“我从不在乎谁坐天下,姓刘也好,姓袁也好…”张方望向山下那些灯火,“我只想护住这山里的人,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屋住,不怕明天就被拉去充军服徭役,不怕后天就被豪强夺了田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至于坐天下的人——他若能让百姓活得像人,我就认他。
他若不能,我就带着这些人,打出个能活得像人的世道。”
山风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
赵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簇在暮色里跳动的、执拗的火。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童渊对他说的话:“子龙,你的枪,该为天下苍生而刺。”
可这些年在公孙瓒帐下,他刺过胡虏,刺过叛逆,刺过一切“敌人”。
却从没觉得,自己的枪,真的为“苍生”刺出过。
“少将军可知刘备?”赵云试探着问道。
“有所耳闻,黄巾起义时,他组织数百乡勇攻打黄巾军,后来得封安喜县尉(公安局长),郡里督邮找他索贿,被刘备暴打一顿,最后刘备弃官逃走,投奔了同窗公孙瓒。“张方接着说道,“他心中一直承载着光复中兴汉室的理想。
子龙将军,中兴汉室后,如果皇帝依旧像桓灵二帝一样,百姓依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样的汉室光复与否又有何用?”
赵云沉默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更没想到,世人眼中贼窝的一个少年,居然有如此见识?
“少将军,”良久,他缓缓开口,“若我留在黑山……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事。”张方看向他,“练兵,带兵,护民,征伐——为这山上山下几十万人,挣一条活路。”
“哪怕……与天下为敌?”
“与天下为敌的,是他们。”张方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像淬过火的刀,“是他们不给平民活路,不是平民百姓要反他们。”
赵云沉默。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最后一线天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嶙峋的山石上,交叠,又分开。
赵云想到了这些年心中的理想,他曾从刘备身上看到过实现自己的理想,刘备目标的是中兴汉室,而张方没有那么崇高的目标,他只想让太行山上这几十万人活下去……
许久,赵云单膝跪地,抱拳。
“常山赵云,愿附骥尾。”
声音不高,却像金石坠地,铮然有声。
张方伸手,扶起他。
两手相握,一温热,一微凉。
“山中简陋,委屈子龙了。”
“能于此处,见一片新天——”赵云望向山下渐次亮起的灯火,轻声道,“何陋之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