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N国之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很多。
我大学时辅修过外语,日常交流没什么问题,再加上我之前在裴时年公司积累的资源和经验,很快就在一家华人开的贸易公司找到了工作。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离异女人,姓沈,大家叫她沈姐。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第一天面试就直截了当地跟我说:
“我看过你的简历,能力没问题,但你要是还陷在什么情情爱爱里出不来,就别来我这儿浪费时间。”
我说:“沈姐,我心死了。”
她看了我半天,最后笑了:“行,那就留下吧。”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裴时年。
想起我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我记得,之前在裴时年公司通宵赶项目的时候,我孕反严重什么都吃不下。
裴时年给我倒了杯热牛奶,说:
“清许你辛苦了,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去度蜜月。”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哪怕孕反再难受,我也甘之如饴。
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怜。
小腹没有伤口了,可我觉得还在隐隐作痛。
医生说创伤太深,恢复需要时间。
可我知道,有些伤,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公司加班赶方案,忽然听见前台小妹喊了一声:
“姐,有人找你。”
我抬头,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清瘦,穿着深灰色大衣,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有明显的乌青。
是裴时年。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那双曾经被无数人夸过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红红的,隔着一道玻璃门定定地望着我。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一顿,然后站起身,走出去。
“你来干什么。”
“清许……”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找了你好久。”
我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清许,你听我说几句话行不行?就几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那天晚上的事我看了监控,我看你一个人在地上爬,爬了整整一层楼,地上全是血,我……我他妈就是个畜生。”
“但我求你,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不求你原谅我,你就让我照顾你一段时间,就当……就当我在赎罪。”
我打断他。
“裴时年,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绝望?从包厢到电梯口,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我爬了将近十分钟,而你当时在干什么?”
他嘴唇翕动,眼眶更红了。
“对不起……我当时真的以为你在骗我……”
我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在演戏,你以为我不会走,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原谅你。”
“裴时年,你知不知道我原谅你多少次了?你装病的时候,你跟那些女人上床的时候,你背着我和方枝联系的时候,我都原谅了。”
“可我原谅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生病了,我相信你身不由己。”
“结果呢?”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往下砸。
“我知道我混蛋……可我那时候是真的打算跟你结婚的,我连钻戒都买好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那你买钻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晚上从别的女人床上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厕所里抱着马桶吐?”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清许,我可以解释……”
我转过身往回走。
“不用了,裴时年,你回去吧。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在身后叫住我。
“那我们的孩子呢,你就不恨我吗?”
我脚步顿了顿。
忽然想起那个在急救车上就已经没了心跳的小生命。
医生说是个女孩。
如果足月生下来,应该会有一双和裴时年一样漂亮的眼睛。
我捏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恨。”
我把头抬了抬,仰头看满天繁星。
想起很多年前,裴时年也带我去看过星星。
那时我们刚在一起,他骑摩托车载我到城郊的山顶,后座绑了一床毯子和一保温杯热牛奶。
他指着天上的星座一个个教我认,最后指着最亮的那颗说。
“你看,那颗叫天狼星,是夜晚最亮的恒星。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看它,就当我在看你。”
那时候我觉得浪漫得要命。
后来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越来越多,我抬头看天狼星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可每次看,他都不在。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快要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曾经给过我的好,和那些好后来碎裂时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恨太累了,我不想再背着那么重的东西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