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考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没有人送,没有玉米饼,没有来回七里地的自行车。
教室是县城一所小学借的。
监考是县教育局的两名工作人员,加上一位从省城专程下来的厅里代表。
试卷发下来,我低头看第一道数学大题。
上辈子,这道题我在煤油灯下翻来覆去研究了不知多少遍,却永远只能对着它叹气。
这辈子,我拿起笔,思路清清楚楚铺展开来。
几个小时后,我把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个字写完,检查了一遍,把笔搁下。
出了考场,外头的槐树知了叫得正响。
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一周后,成绩下来,全县第一全省第六。
省招生办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县教育局,李主任亲自交到我手里:
清北大学,数学系。
他红着眼眶,握了握我的手,没说什么。
同月,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我的案件。
我作为被害人和证人出庭,旁听席上坐满了记者。
法庭上,我妈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袄子,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爸跟在她旁边,低着头始终不看我。
“被告郑杰,身为国家公职人员,利用职务便利连续三年与他人合谋。”
“以非法手段阻碍考生沈某进入考场,并从中非法获利共计二百四十块。”
“其行为已触犯刑法,构成组织考试作弊罪及受贿罪。”
“被告人沈某父母明知女儿具备参加考试资格,却连续三年在考试前非法隐匿、销毁其准考证,阻碍其参加国家考试,并从中非法获利二百余元。”
“其行为已构成破坏国家考试秩序罪。”
“本案犯罪情节严重,社会影响恶劣,建议依法从重处罚。”
“被告人沈强,系被害人沈某之兄,涉嫌赌博高利贷等,依法应追究刑事责任。”
每个人听到自己的罪行时,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我妈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突然朝我的方向扑过来,被法警拦住。
“囡囡你跟法官说说!妈真不是故意的!我们当时实在没办法啊!”
“你哥欠了那么多钱,不还人家要砍他手脚!你让我怎么办?”
“囡囡,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怎么忍心看你受苦……”
她哭得声嘶力竭,额角撞在了护栏上。
我爸一把拽住她,脸色灰白地说:“别嚎了,丢不丢人?”
但他也没忍住,偏过头来看我,那张脸上五官扭曲成了一团。
“我们不是真的想害你,实在是没办法了……”
“你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爷爷?他是沈家唯一的根啊!”
“你是读书的料,晚两年也不耽误,可你哥那边是人命关天的事……”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把声音放得很稳。
“所以你们就忍心看着我的前途葬送在他手里吗?”
我妈的号哭被这句话噎住了。
“你们每次说为了我好,其实是把我当成一个还能下蛋的母鸡。”
“你们是在养一只能下蛋的鸡,等蛋下够了,就可以杀了吃了。"
我看向被告席上沉默的郑杰:
“而您呢?为人师表,天天站在讲台上教我们诚实守信,结果背地里把我明码标价卖了。”
郑杰没有抬头。
“你们合起伙来,在我人生的路口上一刀一刀地砍,砍了我三年。”
“你们以为还的是一笔债,保的是一条命。”
“可你们从来不想想,你们伸手扒着的悬崖边上,底下踩着的人是谁!”
我转过身,看着法官:“我没有问题了。”
郑杰被判了七年。我爸妈三年。
我哥因病保外就医,但检察官说等他能动了,照样得进去。
宣判结束,我走出法庭的时候,等在走廊里的记者一起围了上来。
摄像机的红灯齐刷刷亮着,对准了我的脸。
有人问我:“你现在对你父母是什么感情?”
我停了一下。
“没有恨也没有爱了。他们对我来说,就是路人。”
九月里,秋风把玉米叶子吹得哗哗响。
我一个人坐上了进城的班车,手里攥着那张清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布包放在腿上。
想了一辈子的问题,今天才算有了答案。
班车走出桃树沟七里地,开上了县城的柏油路。
路面平了,颠簸小了。
我把录取通知书叠好,压进布包最里层。
两辈子,我终于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