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殡仪馆的走廊阴冷而漫长。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空气中淡淡的香烛味，刺得人鼻酸。
苏慧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大姨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生怕她随时会倒下。
推开停尸房沉重的大门。
一阵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房间正中央的铁床上，停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死者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面部有些浮肿。”
女法医站在一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女警走上前，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眼角处，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
那是昨天被她用理综试卷砸出来的。
苏慧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死死盯着那张脸。
她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不不是他”
她摇着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这男的脸这么肿，根本看不出是谁。”
“晏清虽然瘦，但没这么难看。”
她依然在自欺欺人。
女警皱了皱眉，将白布往下扯了一点。
露出了我垂在床边的右手。
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表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缘起了毛边。
这是初一那年，她为了让我精确计算每道大题的时间，在夜市上花三十块钱买给我的。
这也是她十八年来，唯一送给我的“礼物”。
我一直戴着它。
哪怕表盘已经划痕累累。
苏慧琴看到那块表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她猛地扑到铁床边。
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表，又看了看我的脸。
“苏晏清？”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以前只要她提高音量，我都会吓得一激灵，立刻大声答应。
现在，我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任由她怎么呼唤，都无动于衷。
“你给我起来！”
苏慧琴突然崩溃了。
她一把抓住我冰冷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
“你在这装什么死？”
“老娘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你考了个第一就敢给我甩脸子跳河？”
“你赶紧给我起来！”
“北大招生办的人还在家里等着呢！”
“你少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她一边吼，一边高高扬起右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我的脸上。
女法医和女警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母亲面对儿子的尸体，第一反应竟然是打他。
“你干什么！”
大姨冲过来，一把抱住苏慧琴的腰，将她往后拖。
“人都死了！你还打他干什么！”
苏慧琴疯狂地挣扎着，双眼猩红。
“他没死！他就是装的！”
“这小子从小就心机重，他就是想看我出洋相！”
“你起来啊！苏晏清，你以为死了就能摆脱我吗？”
“你生是我苏家的人，死也是我苏家的鬼！”
她像个疯子一样在停尸房里大吼大叫。
女警忍无可忍，反剪双臂将她按在了墙上。
“苏女士！请你冷静！”
“这里是停尸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苏慧琴的脸贴在冰冷的墙砖上，剧烈地喘息着。
她看着铁床上纹丝不动的我。
终于意识到，那个耳光打下去，再也不会有人低着头跟她说对不起了。
她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女警松开她，转身从桌上拿过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苏女士，这是我们在现场找到的死者遗物。”
“除了证件，还有一个书包。”
物证袋里，装着我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苏慧琴抬起头，呆滞地看着那个书包。
“里面有什么？”她喃喃地问。
“有一些复习资料，还有”
女警顿了一下。
“还有四个空药瓶。”
苏慧琴猛地抬起头。
“药瓶？什么药？”
女警将四个白色的塑料瓶倒在桌上。
上面贴着标签。
“盐酸舍曲林、劳拉西泮”
女警报出那些拗口的名字。
“我们咨询过医生，这些都是治疗重度抑郁症和严重睡眠障碍的处方药。”
苏慧琴愣住了。
“抑郁症？他怎么可能得抑郁症？”
“他每天在家里好好的，顿顿吃两碗饭。”
“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桌上的药瓶。
“这绝对不是他的药！”
“他肯定是被谁骗了，买的假药！”
我站在她身旁，看着她那副可笑的嘴脸。
是啊。
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怎么配生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