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归营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连睁眼都成了难事。
张飞那如雷的怒吼声，在身后厚重的风雪中渐渐被扯碎，直至完全听不见。
积雪迅速覆盖了杂乱的马蹄印，彻底切断了追兵的线索。
魏延催马狂奔，马鞍前横放着一个被厚重大氅死死裹住的人影。那人影随着马匹的剧烈起伏，在马背上被颠得像个破布口袋。
“刘伯瑜！你有辱斯文！行径与山贼无异！”
大氅里传出诸葛亮闷声闷气、又夹杂着干呕的骂声。他本就一介书生，哪里受过这种马上颠簸的罪，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刘琦紧紧抓着缰绳，策马跟在魏延身侧。
听到这骂声，他迎着风雪大声喊道：“先生受惊了！这风雪太大，文长，给先生裹紧点，别让他染了风寒！”
魏延二话不说，单手一勒大氅的带子，把那“粽子”勒得更紧了几分。
大氅里的骂声顿时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刘太守！你若还有半点汉室宗亲的体面，就立刻放我下来！”诸葛亮在马背上剧烈扭动，试图挣脱大氅的束缚。
魏延被他闹得心烦，粗着嗓子吼道：“先生莫动！这雪地湿滑，若是摔下马去，断胳膊断腿可别怪魏某！”
诸葛亮哪里肯听，依旧大骂不止。
刘琦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挑。这卧龙先生平时羽扇纶巾、高高在上，如今被裹成个粽子颠来倒去，也算是让他接接地气。
“文长，先生既然觉得热，就给他透透风！”刘琦故意喊道。
魏延会意，手腕一松，大氅的领口敞开了一道缝。
一股夹杂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灌进大氅，诸葛亮猛地打了个哆嗦，骂声戛然而止。
“先生，这风凉快吧？”刘琦凑过去，满脸关切地问。
诸葛亮冻得直打寒颤，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看来先生还是觉得冷，文长，裹紧！”刘琦一挥手。
魏延再次勒紧带子，诸葛亮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没了脾气。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十步。战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公子，张飞那莽汉应该追不上了。”魏延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大声禀报。
刘琦吐出一口白气：“不可大意，刘备手下那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再往前跑十里，找地方避避风头。”
一口气奔出十几里，战马的喘息声在寒风中拉得老长。
前方官道旁，隐隐出现一座塌了半边屋顶的破庙。半扇残破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进去歇马！”刘琦一拉缰绳，率先冲进庙里。
魏延翻身下马，将马背上的诸葛亮扛进庙内，随手放在一堆枯草上，这才解开了大氅的绑带。
诸葛亮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他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正在拍打身上积雪的刘琦，嘴唇直哆嗦，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刘太守”诸葛亮咬着牙，刚要开口痛斥。
刘琦却根本没看他，径直走到大殿角落，徒手扒开积雪，捡拾那些还算干燥的破木窗棂和碎木块。
破庙的屋顶漏了个大洞，雪花不断飘落进来。木头冻得坚硬如铁，刘琦的双手早已经冻得通红僵硬。他用力一掰，木头没断，指甲却险些掀翻。
他眉头微皱，没有吭声，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力劈砍起来。
诸葛亮坐在枯草堆上，看着刘琦那笨拙却又执拗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江夏太守，荆州牧的长公子，竟然连生火这种粗活都亲力亲为？
火折子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刘琦趴在地上，鼓起腮帮子用力吹气。烟灰扑了他一脸，呛得他连连咳嗽。
终于，一簇微弱的火苗腾起，渐渐点燃了枯木。火光亮起，驱散了庙里的一丝寒意。
刘琦从怀里摸出两块硬邦邦的干粮，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烤。
诸葛亮满腔的怒火被晾在一边，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着那个蹲在火堆旁、毫无公子架子的背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多时，干粮表面烤出了焦黄的颜色，散发出一股粗糙的麦香。
刘琦站起身，走到诸葛亮面前，将其中一块热透的干粮递了过去。
“吃点热的，压压惊。”刘琦语气平淡。
诸葛亮冷哼一声，抬手便要将那干粮拂开：“亮不食强盗之食！”
就在他手背碰到刘琦手腕的瞬间，目光突然凝住了。
刘琦的手背上，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虎口和指关节处因为长时间死死拉着粗糙的缰绳，已经崩裂开来，暗红色的血水渗出，在火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诸葛亮那句还没骂出口的斥责，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刘备待他极好，三顾茅庐，礼数周全。但刘备绝不会像眼前这个混不吝的公子一样，亲自拖着冻伤的手去捡柴生火，只为给他烤一块干粮。
刘琦见他不接，直接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转身又坐回火堆旁，自顾自地啃起另一块干粮，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诸葛亮握着滚烫的干粮，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再看看刘琦那双还在流血的手，眼神里的怒火逐渐褪去，化作一种复杂的沉默。
破庙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突然从官道前方传来，夹杂着甲片摩擦的哗啦声。
魏延猛地扔下干粮，一把抽出腰间环首刀，大步跨出庙门，死死盯着风雪深处。
刘琦也按住刀柄，站起身来。
几十骑兵马在雪雾中显出轮廓，当先一人披着蓑衣，策马疾驰。
“公子！可是大公子当面？”
熟悉的声音传来，魏延紧绷的肩膀一松，收刀入鞘：“是元直先生！”
徐庶带着接应的轻骑冲到破庙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入庙内。
“公子，后方可有追兵？我见风雪骤起，怕你们有失，便带人迎出三十里”
徐庶的话还没说完，目光便落在了坐在枯草堆上、发髻散乱、正默默啃着干粮的诸葛亮身上。
徐庶的下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地转头看向刘琦：“公子你、你真把孔明给抢来了？”
刘琦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咧嘴一笑：“元直这话说得难听了，我是请先生回江夏做客。”
徐庶看着诸葛亮那副狼狈样，忍不住苦笑：“孔明，你这又是何苦？大公子求贤若渴，你若早些答应，何至于受这份罪？”
诸葛亮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缓缓站起身。
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恢复了名士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他越过徐庶，冷冷地盯着刘琦的眼睛。
“刘太守好手段。”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但你就算把我绑回江夏，亮若不发一言，不出一策，你又能如何？”
徐庶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深知这位好友的脾气，那是宁折不弯的主。
刘琦迎着诸葛亮的目光，没有发怒，也没有继续赔笑。
他心里清楚，对付这种清高名士，顺着哄没用，硬逼更没用。
他只是看了一眼庙外还在呼啸的寒风，淡淡说道：“先生发不发一言，那是先生的事。但我江夏的饭，不养闲人。走吧，回城。”
说罢，刘琦大步跨出破庙，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