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门可罗雀
他先去侍卫班房跟王彪打了声招呼,又循着上次的路,从皇宫侧门验了令牌,顺顺当当出了宫。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京城街头渐渐热闹起来。
曹泽没去别处,先奔了城东那个小院。
这趟是给杨贵妃送信,不是三五句话就能办完的,少说也得耗上小半天。
他得先确认孟平媳妇那边没出岔子。
到了小院门口,曹泽没急着进去,先在巷口扫了几眼。
巷子清静,不见闲杂人,对面墙根下蹲着个卖菜的婆子,正吆喝着白菜萝卜。
远处偶尔有行人经过,没谁朝这偏僻院子多看一眼。
他这才走到门前,拍了拍门。
开门的刘婆子,见是曹泽,连忙侧身把人让进去,嘴里道:“老爷来了!那位娘子刚吃过早饭,今儿精神头看着比昨儿好一些。”
曹泽点点头,迈步进了正房。
孟平媳妇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晒太阳。
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虽然模样依旧瘦得脱相,脸色蜡黄,但好歹不再是之前那副野人样子。
曹泽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孟家嫂子,我来看你了。”
孟平媳妇没应声,只拿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木纹。
曹泽又道:“赵家那帮chusheng一天不伏法,孟大哥在九泉之下就一天闭不上眼。”
这话说完,孟平媳妇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转瞬又恢复了那副痴呆模样。
她嘴角一咧,忽然嘿嘿笑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阿平……阿平去买糖啦……买糖……给我买糖……”
刘婆子在一旁小声道:“老爷,她整日里就念叨这几句,别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曹泽没说话,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和她平视。
“我不逼你。”
他声音很轻,像是对着空气说,“等你愿意开口了,随时告诉我。你能带着那些秘密活到今天,不容易,我不会害你。”
孟平媳妇依旧痴痴傻傻地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曹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他留下几两碎银,嘱咐刘婆子好生照料,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若有人来打听,就说这里住的是你老家的傻亲戚,嘴巴严实点。”
刘婆子连连点头。
曹泽没再多留,转身出了小院。
走在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
这女人装了三年疯,早把“不露破绽”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光靠嘴上的承诺,是撬不开她的嘴的。
得让她亲眼看见,他曹泽真能对赵家动手,真有那个本事替孟平报仇。
否则说破了天,她也不会信。
曹泽暂时按下这个心思,快步朝杨府方向走去。
杨国忠的右相府坐落在皇城西边,宣武大街最气派的地段上。
曹泽原以为,就算杨国忠失势,相府门前多少也该有几个奔走巴结的官吏。
可等他真正走到宣武大街上,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昔日冠盖云集的相府门前,此刻冷冷清清。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蒙着层薄灰,连台阶上落着的枯叶都没人扫。
几个青衣家丁垂手站在阶下,也是无精打采,连打哈欠都不敢大声。
门可罗雀四个字,形容得再贴切不过。
曹泽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
一个家丁拦住他,上下打量几眼,语气还算客气,就是透着一股子提不起劲的懒散:“站住,干什么的?”
曹泽也不废话,从怀里取出杨玉环那封信,冲他亮了亮:“冷宫值守侍卫曹泽,奉杨贵妃之命,送家书一封。”
那家丁一听“杨贵妃”三个字,眼珠子瞬间亮了,连忙道:“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着转身跑上台阶,拍开门缝钻了进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快步迎出来,脸上堆着恭谨的笑容,远远就拱手道:“曹侍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曹泽抱拳回礼,跟着管家跨过那扇高大的朱门。
一进府内,视野豁然开朗。
饶是门前再冷清,这门里头的气派却一点没减。
迎面是一道笔直的青石甬道,两侧古木参天,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回廊飞檐层叠起伏,一眼望过去竟看不到头。
曹泽在心里暗暗咂舌。
到底是当朝右相,光这座宅子,怕是比他那冷宫强出几千倍去。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家丁仆役不少,但走起路来都轻手轻脚,没人多看他一眼。
整个相府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安静里,像一根绷久了的弦。
管家领着他一路穿过前厅、中庭,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在一处气派的堂屋前停下。
“曹侍卫稍候,老奴去通禀相爷一声。”
曹泽站在阶下,打量着这处堂屋。
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耕读传家”四个字,字倒写得方正。
门口两个丫鬟垂手侍立,目不斜视。
很快,堂屋里传出一道略带疲惫的男声:“让他进来。”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路。
曹泽迈步进去。
堂内陈设简朴,和府外那派头很不一样。
靠墙一架花梨木雕屏,案上供着几卷书,旁边博山炉里熏着一段沉水香,烟气袅袅。
杨国忠就坐在上首那张太师椅上。
他约莫五十来岁,身形富态,圆脸阔额,穿着一身家常的团领袍子。
若不看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倒像个赋闲在家的富家翁。
可曹泽知道,这老东西能在朝堂上纵横几十年,连萧烈那样的猛人都要忌惮三分,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好相与。
“晚辈曹泽,见过杨相。”曹泽抱拳行了一礼。
杨国忠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曹泽在客位上坐了,也不急着开口。
杨国忠先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是这些日子第一个登我杨府大门的外人。”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你看看,从前这宣武大街上,想进这扇门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如今倒好,门可罗雀,连个投帖的人都没有了。”
曹泽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杨相多虑了,陛下只是因八王爷之事在气头上,对杨相略作冷遇,并未罢免相位,这就说明陛下心里还是离不开杨相。”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杨国忠:“朝廷也离不开杨相。”
杨国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曹泽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你倒是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