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网】。
这是一个为“镖人”开放的隐秘平台。
接单、配对、交易、结算,全在上面完成。
它还有个“可选模块”:自我宣传。
做过哪些任务,杀过谁,救过谁,干了什么难活,翻了哪座老巢,都能往上填。
填完以后,系统会自动生成一张“履历展示页”,方便客户横向比较,挑人下单。
说白了:就是排榜。
很多镖人都把这玩意儿当简历,天天打磨,恨不得把每一条经历都擦得锃亮。
跟外卖软件差不多,人们永远只点“销量优先”。
看得见的,才叫靠谱。
但段洛从不吆喝,他没上传过一字。
也不知道是谁替他报的名,填了档。
他真心谢谢那位。
因为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名字正一天一天往前挤。
排名在涨。
找上门来的垃圾招揽信息,也跟着一天比一天多。
……
【您有一条消息,来自:“乌鸦”】
致段洛先生:
我们已经注意到您近期在“西港”与“黑肠坊”完成的镖单。
评估等级:干部级·t3。
若您愿意从玖号除名,改签我方,可获一次性转签赏金3亿整。
在这里,镖人无需效忠,无需归属,只为“目标”而动。
如有意向,请在72小时内,前往“咽口旧车站”,投递一根燃烧的【乌鸦羽】。
见信如晤,盼复。
……
接着,又是两条:
【您有一条消息,来自:“伍号镖行”总部招揽部】
【您有一条消息,来自:“拾遗镖舍”东分部主管】
段洛没点开。
没那个心情。
他靠在栏杆上,视线掠过夜港。
海风很咸,潮气也重,扑到脸上时,像体内那股毛病又顺着胸口慢慢翻了上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体内那个根深蒂固的“凶潮”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清楚一件事:
除非能找到根治的方法,否则再大的平台、再高的报价,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熬,继续等死。
症状不会放过他。
跳槽没用。
……
哗啦。
六级海风一阵接一阵地横扫过来,把岸边铁栏和缆绳吹得哗啦乱响。
段洛站在港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是异乡人。
西港对他而言,仍旧遥远,仍旧冷漠。
而“症状发作”的时间正在逼近。
他不信神,不信命,甚至不太信自己。
可走到这一步,如果连第七情报组那个老神婆的话都不试一把,那他还能抓什么?
至少在404,确实有不少玖号镖人,是靠她那套神神叨叨的“玄学药方”,才勉强从污症边缘爬回来的。
而他,还在等那个答案。
也许,他根本不该独自等答案。
因为病着的,不只他一个。
钟璃和尼罗,早就被拖进来了,和他拴在同一根线上。
他要是先死一步,那两个人,多半也撑不住。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被各自的污症所迫,才撞成了一路人。
要死,就一起死。
要活,也得一起活。
想到这里,段洛闭上眼,先放出一条意愿波。
【西港灯塔,见。限一小时。】
【来不来随意,反正……我要死了。】
这算是群发。
发给钟璃,也发给尼罗。
玖号的终端和霍尔沃克的终端本来就不互通,正常短信走不过去。
所以尼罗那边,他用的是“鱼感短信”。
那不是终端功能,而是鱼感交互里自带的一种传讯方式,念头一动,信号就顺着链路撞过去。
至于钟璃,则更复杂些。
首先他得通过腺体分泌一定数量的男性荷尔蒙,然后才可以和“钟情对象”进行心电感应。
并非文字,也非图像,而是波动——跳过逻辑,直击心跳。
那道“意愿波短信”顺着他和钟璃、尼罗之间那条精神链路,直接送了出去。
发完统一的,段洛又单独补了两条。
给钟璃——【我的头准备好了,随时可斩首。】
给尼罗——【来吧,别回头又红着眼跟我装硬汉,最后一晚,我想知道海沟者和海王族,有特娘的什么区别。】
意念短信发出后,段洛缓缓睁开眼。
他知道,那两人已经感应到了。
钟璃那边,钟情锁孔多半会先热一下。
尼罗那边,脑子里大概会顶上一股腥冷的鱼味。
他们会来的。
……应该会。
……
几乎是在“意愿波”发出后的第十七秒,回应就到了。
第一道,是尼罗。
【你在哪?!谁敢动你?我让他死!!】
【我这边被三头犬缠住了,还有十四个家伙用火箭炮在炸我,等我!】
这边的回波还没散干净,第二道回应也到了。
钟璃将情绪压缩成一道“钟情回波”,直接轰进段洛的意识中。
【为什么说要死?不是已经解咒了吗?】
【段洛,我不想再换人了。】
段洛闭了闭眼,用同样的格式回了过去:
【污症的配方还没着落。最后几个小时了。想一起。】
钟璃的回信几乎瞬时抵达:
【等我。】
紧跟着,尼罗那边也猛地撞回来一句:
【你站那别动!】
【我现在就来!】
…
段洛把意识从那道回波里慢慢收了回来。
重新抬起头,看向灯塔上方那片正在迅速塌陷的阴影。
海风灌进嘴里,又咸又涩,吹得他胸口一阵发空。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想家。
想那个真正会收他回去的地方。
可惜,回不去。
风声里,这一年多的日子忽然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下水道的臭水。
废城夜里的冷风。
脏街拐角那些盯人的眼睛。
半夜惊醒时,一身湿透的后背。
装疯,装狠,逃命,哪儿都是坑,哪儿都能死人。
他一直绷着。
一直没敢松。
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真的累了。
临死之前,能被人感觉到,能被人回一声,能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正冲着自己过来……
这样死去,勉强算体面。
——至少有人知道他在这儿,知道他快死了。
——至少他不是一团没人发现的垃圾,悄无声息烂在风里。
——至少。
……
风更大了。
远处作业船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漂在海面上的几粒星,正慢慢沉进水里。
段洛站在那面斑驳的墙下,像一块无人认领的碑石。
然后,“凶潮”来了。
像暗海深处猛地翻起一道浪,从他心脏最里面一下涨上来,逆着血往脑子里灌。
神经先抽了一下。
紧接着,整片意识像被烧红的针一寸寸往里捅。
“潮来了……”
“提早了?”
“怎么会……”
“呼……”
最后那点声音刚从喉咙里挤出来,就断了。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热浪裹着一股黏重的杂质,像整口海水直接灌进了气管,把呼吸一下封死。
胸腔沉得厉害。
像有人往里面硬灌铅水,一寸寸往下坠。
每一下心跳都像撞在墙上。
他想吸气。
可气根本进不来。
喉咙像被浪头死死顶住,胸口越撑越胀,肺里那点残气却还在一寸寸往外漏。
——他快要被自己的身体活活呛死了。
就在他快要彻底脱力、整个人往下沉到底的时候——
他听见了动静。
先落下来的是一道极轻的剑炁。
轻得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是一串破风的冲击声,夹着粗重的喘息,一路朝这边硬砸过来。
段洛没睁眼。
可他已经知道,谁到了。
钟璃的声音先落下来。
“我没迟到吧?”
下一秒,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你疯了吗?!”
那是尼罗的声音,愤怒中裹着慌乱。
“发那种鱼感信……你知道我在哪儿吗?!为了赶时间,我他妈是从火箭炮下面爬出来的!”
——也就在这一瞬间。
潮退了。
段洛体内那股乱流,像突然被谁一把掐断了总闸。
哗啦一下,全退回了深处。
…
段洛缓缓睁开眼。
眼前还是西港码头。
风还在刮。
海还是黑的。
可灯塔下面,已经多了两个人。
尼罗站在他左边,半身鳄甲上还挂着没干透的血污,像是刚从战场上硬撕出来的。
钟璃站在右侧,短款机车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里面是贴身收束的赛车装束,线条利落得像刀鞘贴骨;
风从他们身后吹过去。
灯塔下,三道影子被灯光拉长,交错,叠在一起。
黑暗里像有一道冷光划开,状态栏直接砸进他的视野:
【慰藉:路径稳定】
【锚点确认:x3】
【慰藉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