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牌墙。
那是一面旧公告栏,早被雨水泡皱了,胶带一层压一层,政治标语、帮派涂鸦、招工小广告反复盖上去,又反复被人撕掉。
以前这里叫“前官方公示点”。
现在只剩一副锈死的牌架,半截吊着,歪歪斜斜挂在风里。
贺三水踮起脚,从怀里掏出一张刚画完的画像。
他最满意的一版。
段洛,鬼鲛形态。
【嘴角挂笑,獠牙三列,右手还冲天竖着一根中指。】
够凶。
够邪。
够有辨识度。
贺三水左右比了比位置,满意地点头。
“就贴这张。”
嗯麽。
他在画像正中亲了一口。
然后。
啪嗒。
画像贴上了墙。
紧接,他又贴上了一张用热敏纸打印的镖网数据页:
【知名度:18564】
【绰号:西港油鲛】
【认证势力:玖号镖局|夏裔油客体】
【最新战绩:强袭暗联据点,连斩布索与兰达,插旗西港】
【战力评级:霍尔沃克干部级】
【联动影响:已列入暗联3.5亿级悬赏击杀名单】
【风评标签:病态、恶意、丑陋——别逼他分尸碎体,以及竖中指】
贴完,贺三水又掏出那支快断芯的涂鸦笔,在画像底下潦草补了一行字。
【商务合作,联系人贺三水】
【联系方式:本地电台频段433.7。】
写完,他叉腰后退几步,仰头欣赏。
不错。
太不错了。
风一吹,画像边角轻轻颤动。那张獠牙外翻的笑脸贴在铁皮上,越看越像真要从墙里钻出来。
贺三水越看越满意,嘴里低声念叨:
“鬼鲛上墙,百鬼绕巷……”
不过光贴海报还不够。
得让人听见。
得让整个西港都知道。
下一站。
……
西港渔市。
退潮后的渔市,是整个西港最吵的地方。
人挤人,摊压摊,鱼腥味、烂水味、劣质烟味混在一起,喇叭声能把秤砣震出破音。
几只老鸥被吵得在棚顶乱飞,扑棱棱掉了一地羽毛。
贺三水挑了个下风口,靠近废冰槽与退水井之间的三岔道。
位置好。
人流最多。
他拖来一个空鱼筐,翻过来倒扣在地上,抬脚踩了上去。
举起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开腔。
“你以为他只是个传说?”
“错。”
“他是一头披着黑膜的鬼鲛!”
“他把灵魂献给地狱!用毒火与锁链缠住那些肮脏的躯体!”
“在他冒火的眼睛里,能看到你一生犯过的每一桩烂账!!”
“他是谁?”
人群围了过来。
贺三水等的就是这个。
他猛地一停,啪地拍响手中海报。
那张一米见方的鬼鲛画像被风一扯,獠牙和中指同时亮到人眼前。
“他就是我们西港的执街!
“段!洛!”
他又一拍胸口。
“那我是谁?”
“执街代理人!”
“兰达已经挂了!”
“老赖滚蛋,黑租清场!”
“从今天起,你摆摊,我做主!”
“想摆哪儿摆哪儿,只要讲规矩,没人敢拦你!”
“交摊金?找我报个名儿就行!”
“讲规矩的摊,租金一律减半!”
“明码标价,谁敢乱伸手——”
他把鬼鲛画像往前一抖。
“段哥取他狗头!”
人群哗地炸了一下。
有用。
继续。
“之前那些黑账,我手里全有备份。”
“一笔一条,哪个摊口欠了多少,全在档里。”
“但我不翻旧账。”
“只要你从今天开始,守执街的新规!”
他扫过一圈人群,停了半拍。
这半拍,要让他们听清楚。
也要让那些躲在人堆里的黑租打手听清楚。
“收来的鱼市租金,不给蛀虫花!”
“只花在护街、保摊、造福西港!”
话落。
渔市的吵声被压住了一截。
下一刻,前排一个卖臭花甲的老头啪地掀开摊布,扯着嗓子吼:
“守新规的摊在这儿!”
摊后几个收摊晚的阿婆也跟着喊:
“我守!我守!减半租赶紧兑现!”
“之前黑账真能抹,我就重新来!”
“贺代理!我这摊先登记!”
人群开始往前涌。
有人从后排挤上来,把自家摊边的破喇叭开到最大,跟着喊。
几个黑租打手混在人堆里,原本还抱着膀子看笑话,这会儿脸色全变了。
其中一个悄悄摸出通话器,刚要低头说话,身后就传来一句压低的声音。
“你敢动,我就把你的烂账抖出来。”
那打手脸色一青。
通话器合上。
头一低,装作在地上捡鱼鳞。
贺三水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心里一下痛快得发凉。
成了。
这第一把火,点着了。
这时,一个穿背心的小孩挤到他身边,仰着头问:
“叔叔,你是段哥的亲弟弟吗?”
贺三水听得心里一麻。
这孩子有眼光。
太有眼光了。
他嘴角一咧,眼睛都笑没了。
“段哥就是我的亲哥,亲得不能再亲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好的硬塑袋,撕口一抖。
里面滑出一个小号“鬼鲛”玩偶。
三列獠牙,银色眼珠,黑膜皮肤,小拇指拉绳一拽,还能弹出一个中指。
皮肤是用黑鱼皮缝的,还残着点腥气;弹簧掏自打火机,眼珠抠的是老式冰柜的灯珠。
这玩意儿,是他昨晚临时找东街二手裁缝赶的急单,一共做了七个。
贺三水把玩偶往孩子眼前一晃。
“喜欢吗?”
小孩眼睛亮了:“喜欢。”
贺三水笑了笑:“段哥御用周边,亲自认证。”
“第一单优惠,只要两万。”
小朋友翻了口袋:“我……我只有一个瓶盖。”
瓶盖?
贺三水低头看了眼小孩攥得发汗的瓶盖,又看了眼他那双亮得不行的眼睛。
行。
“开张讨个彩头。”
他笑着把玩偶塞进孩子怀里。
“段哥我亲哥,一个瓶盖就一个瓶盖吧。”
孩子付了一个瓶盖,抱着玩偶,欢天喜地跑了。
贺三水正欣慰地看着小孩跑远,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给我来一个。”
贺三水收回视线,转身看过去。
一个披着重布斗篷的大个子站在他面前。
真大。
肩膀一横,直接把身后的摊灯挡住了,影子压下来,连鱼筐边上的水印都暗了一截。
身上那套衣服也怪,不像普通斗篷,更像深海水手穿的水下猎装。
厚布浸过机油,黑沉沉贴在身上,胸口以上还有两片厚膜交叠环住脖颈,一路把整张脸封进半透明的伽膜里。
伽膜后面,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脸部轮廓。
看不清。
正因为看不清,才更吓人。
贺三水咽了口唾沫。
“你……也喜欢这个?”
大个子点了点头。
行。
是客人。
贺三水下意识进入卖货状态,熟练地撩起马甲内兜。
内兜里卡着一排巴掌大的硬纸盒,外壳统一印着鬼鲛黑影,盒角用红漆盖着“未拆封”三个小字。
每个盒子都鼓鼓囊囊,被他一撩,里面的弹簧零件哗啦啦轻响。
“盲盒,现开。夜鲛款,咬脸款,中指稀有款,全系在手,你要哪个?”
大个子微微低头。
嗤。
一声轻响。
他脸上的伽膜从中间缓缓裂开。
一张鳄首从里面探了出来。
“我全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