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废城通告:龙鲛已出,旧日在逃 > 第155章 断剑归位战鼓复鸣
    舱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声。

    炉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一张张脸上跳动。

    他们怕。

    怕路断了,找不到罗刹岛。

    怕夏炁派等了三十年,最后等来的,仍旧是一场空。

    鸣婆缓缓直起腰。

    “钟师姐这一步,不是孤注一掷。”

    “信标虽然断了……”

    “但并不代表结束。”

    “钟师姐信标最后留下的三个字是——”

    “等。”

    “风。”

    “来。”

    ……

    另一边,章鱼烧号已经驶离海潮港湾,切入了那条通往界海的隐秘航线。

    刚进航道,船就开始狂飙。

    这艘卒船外表像条烂渔船,但驶入航道、吃住暗流之后,速度却猛得吓人。

    船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前拽,破浪声贴着船舷一路往后炸。

    直到三个小时后,船底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甲板跟着一震。

    整艘船停住了。

    罗盘针也定在原处,不再转动。

    西里尔心头一紧。

    船怎么自己停了。

    难道身份露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对。

    章鱼烧号要是真认出他们是冒牌货,反应绝不会这么温和。

    它会直接判他们是偷渡客,要么返航,要么沉船,绝不可能只是停在这里干等。

    所以问题不在身份。

    那就是开错了?

    西里尔转头看向舵位。

    “怎么回事?”

    贺三水盯着航海图,眉毛拧得很紧。

    “航线没错。”

    他又确认了一遍图上的暗纹和标记,低声念道:“经过三道深水断层后,会看到被月光封住的壁垒……”

    西里尔眯起眼:“什么意思?”

    贺三水脸色有点复杂。

    “意思是,我们找到界海入口了。”

    西里尔抬头看向前方那片发白的浓雾:“可既然找到入口了,这船怎么跟撞墙一样停住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贺三水也发懵,“我只负责把船开到这儿,图上没写它到门口还会撂挑子啊。”

    西里尔啧了一声:“你确定开对了?”

    “我确定!”

    贺三水一巴掌拍在航海图上。

    “三道深水断层,一个都没差。再往前,就是那道被月光封住的壁垒。”

    西里尔盯了他一眼。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既然让贺三水掌舵,就不能在这种时候反复拆他的台。

    如果航线是对的。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船出问题了。

    西里尔把烟头掐灭,闭眼往章鱼佬那堆乱七八糟的航海记忆里翻。

    片刻后,她终于翻到一段。

    “原来是这样。”

    贺三水立刻问:“哪儿出问题了?”

    “界海太凶险,这卒船怕了,触发了自我保护。”

    “怕了?”贺三水愣住,“可卒船怎么会害怕呢?”

    “章鱼烧号被祭洗过,有一点意识化。它觉得自己硬件不够,就会锁航,死活不往里送。”

    “那怎么办?”

    “接下来就是船长的活了。”

    西里尔丢下这句,推门上了甲板。

    雾雨扑面,她踩过湿滑的船板,径直走到船首。

    章鱼烧雕像趴在船头,眼珠暗着,圆脑袋对着那片白雾,半点动静都没有。

    西里尔抬手按上它的额面。

    “行了,别怂。”

    她指尖顺着章鱼佬的记忆,压下第一个点位。

    雕像微微一颤。

    不够。

    她又按下第二个、第三个点位,指腹沿着额面那几道旧刻痕往下推。

    船体深处终于传来一声低低的咕噜,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被人硬生生叫醒了。

    它认出了这套手法。

    也认出了“船长”。

    西里尔俯身贴近,压低声音念出那句口令。

    “信海王,得永生。”

    “咔啦。”

    章鱼烧雕像眼皮似的外壳轻轻一颤。

    下一刻,一股湿冷的船念顺着她掌心钻了进来。

    【帆坏了,风吃不住,换一张能吃风的。】

    那股船念停了一下,又黏糊糊地往她脑子里拱。

    【肉呢?船头吸盘,要肉。腌过的,咸一点,能开路。】

    西里尔眼皮一跳。

    原来卡在这儿。

    她转身就喊:“换帆!”

    话喊出口,她又扫了一眼甲板。

    得。

    船员没有,只能自己干。

    她先冲到货柜边,一把拽出段洛,把人拖到升帆位。

    升帆装置立刻咬住段洛的替代帆形态,铁扣一节节锁紧。

    接着轮到尼罗。

    尼罗仰躺在货盘里,整个人被保鲜膜裹得死紧,皮肉外翻,鳄甲剥得干干净净。

    平日里能硬扛炮火的装甲怪,现在软得像刚剥壳的虾,从最硬到最软,这落差堪称两个极端,也是尼罗最脆的一刻。

    “为了进界海,配合一下。”

    西里尔抓起旁边那根液压助力型鱼叉,“嗤”地一叉。

    半点费力都不需要,就将“腌肉尼罗”整块叉离货盘,像搬运机器人一样稳稳送到船头,精准卡进那只章鱼爪似的吸盘里。

    “腌肉就位。”

    确认无误后,西里尔掉头回到中控舱,重重按下控制键。

    桅顶猛地一震,段洛化成的新风帆升了起来,迎风展开,稳稳吃住冷风。

    船头那边,尼罗被吸盘牢牢锁住,保鲜膜绷得发亮,像一块刚挂上去的咸货。

    整艘船轻轻一颤。

    那股船念沿着桅杆和船头摸了一圈。

    【风帆……稳定】

    【腌肉……挂在船头,鳄味重,盐也够。】

    章鱼烧雕像低低咕噜了一声。

    下一刻,它的两颗眼珠骤然亮起,红光刺入雾雨,照向前方那片白得发硬的浓雾。

    看不见的壁垒被红光照出一条细线。

    细线越裂越开,很快撕成一道裂口。

    西里尔盯着那道裂口,眼神一下亮了。

    “界门开了!”

    “走!”

    贺三水早就等着这一句,他整个人压向操舵台,猛地把推进杆推到底。

    【章鱼烧号】应势冲入界门。

    穿过去的瞬间,风声变了,海色也变了。

    外面一片墨黑,海面看不见底,百米浪头一重接一重从侧面砸来,船身被浪头一推,差点翻了。

    贺三水死死握住舵柄,手心全是汗。

    西里尔重新点上一根烟,目光钉着前方。

    “别慌。段哥当帆,船翻不了。你踩着航海图走,我们一定能找到罗刹岛。”

    贺三水咽了口唾沫,点头,把舵又压回去。

    章鱼烧号继续往前。

    界海里的浪没有规律,上一刻把船头抬到半空,下一刻又从侧面横拍过来。

    段洛化成的新帆吃住风浪,桅杆被拉得嘎吱作响,像和界海风暴在跳一支刀尖舞。

    跑了大概一刻钟,前方的黑水忽然静了一下。

    西里尔叼着烟,眼神立刻沉下去。

    不对。

    界海不该这么安静。

    下一瞬,海面下浮出一团暗影。

    那东西比船还大。

    尾鳍一扫,掀起山一样的巨浪。

    贺三水脸色一白:“那什么东西?!”

    西里尔咬着烟:“界海海怪!”

    贺三水手心猛地一滑,差点没握住舵柄。

    界海海怪。

    他见过的海图旁注里,写到这东西,清一色只有四个字:遇之则死。

    “它追上来了!”

    贺三水嗓子都劈了。

    “不用你说,我看见了。”

    西里尔盯着海下那团黑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太近了。

    近到只要张嘴一咬,章鱼烧号连船带人都得被卷进黑水里嚼碎。

    贺三水咬牙把舵压回来,整条手臂都绷紧了。

    “甩不掉啊!现在怎么办?”

    西里尔没答。

    她闭上眼睛,硬把那一下心跳压回去。

    罗刹岛还没见着,界海刚进来,人就先交代在这儿?

    不!

    肯定有办法。

    章鱼佬能把船开进界海,不可能没留应对海怪的流程。

    在哪?

    哪一段?

    快点。

    还没等她把那段记忆抓出来,船头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西里尔猛地睁眼。

    便见船首那只章鱼烧雕像竟然自己动了。

    两条触手从雕像底下探出来,一条扣住船头吸盘的边缘,另一条顺着保鲜膜往下一卷,直接缠住尼罗腰腹。

    先是一薅,随后一甩,动作熟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

    尼罗连人带膜被拔出船头,直接抛进黑浪里。

    “扑通!”

    海怪猛地停住。

    那团黑影在船底一偏,巨大的脑袋转向落水处,鼻孔一吸。

    它闻到味儿了。

    下一刻,海怪掉头,朝尼罗扑去。

    这一瞬间,西里尔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下,刚才死活翻不出来的那一段,终于冒了出来。

    所以刚才那句“腌肉能开路”,是这个开路?

    把肉扔出去,把海怪引走,船趁机过?

    章鱼佬那个狗东西,航海笔记厚得能垫船脚,内容又乱又碎。

    她临时消化,只抓了大纲,知道要找界门,知道要换风帆,知道要摆腌肉,却偏偏漏了最要命的一句。

    腌肉是拿来喂怪的。

    要是早知道这玩意儿是贡品,她打死也不会把尼罗裹上保鲜膜,摆得那么端正。

    市场上最糙的鳄鱼肉一斤才二十块。

    尼罗呢?

    走渊笔的血袋。

    开渊路的备用电池。

    杀进罗刹岛的重要助力。

    能当沙包,还能抽血。

    这他娘是一斤二十块的腌肉能比的吗?

    亏了。

    亏穿了。

    亏到姥姥家了。

    可账算到这里,西里尔忽然算不下去了。

    平时虽然看尼罗抽两滴血就哼哼唧唧,烦得要死,可真要被海怪叼走当零嘴啃了,她的心情有一股难言的复杂。

    说不清那一下是亏,是内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反正不好受。

    贺三水眼珠子也差点瞪出来,可他连一句“卧槽”都没来得及骂出口,西里尔已经“轰”的一掌砸在舷栏上。

    “别让尼罗白死!”

    “他都拿自己喂怪了,我们还敢慢半步?”

    “浪再大,也从那chusheng肚皮底下冲过去!”

    “全马力!扬帆!给我冲!”

    “是!”贺三水嗓门直接劈高八度,猛地一脚踏稳甲板,双手锁住转帆杆,整个人往下一压。

    蒸汽阀门“嘭”地全开,桅顶的段洛风帆瞬间鼓满,船身猛地前倾。

    海风像被撕裂的兽吼灌入桅顶。

    后方,巨浪和海怪被甩进阴沉浪幕;

    前方,渊海的暗路在风雨中豁然敞开。

    ……

    渊海。

    大明号静卧在浪影深处。

    作为卒船,它有自己的特性——【回家】。

    不论漂到哪片海域,都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可鸣婆知道,大明号不止这一点本事。

    “它还有第二个特性。”

    “那是它在灰渊沉过之后……得来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肯定有。”

    “师姐不会把最后的路押在一条普通卒船上。”

    “她最后留下的三个字,不是让我们认命。”

    “是让我们接住她的后手。”

    “我们只要等。”

    “等她说的那阵风。”

    “等风来。”

    舱里安静下来。

    炉火压得很低,木板下传来海水撞击龙骨的声音。

    鸣婆侧耳听着,一开始只有浪声,后来,那些浪声里多了一点很细的响动。

    很轻。

    很远。

    却一路切开黑水,往这艘船来。

    鸣婆眼神一动。

    “风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舱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啸。

    所有人同时转头。

    船外,黑海骤然塌陷,漩涡在船首前方张开,海水往下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顶上来。

    下一刻,一道光破水而出。

    锈迹、血痕、寒雾、炽红,在浪里拧成一道锋线。

    夏炁派的人同时屏住呼吸。

    那是一柄剑。

    剑脊上缺口森然,断口处寒雾还在往外冒,剑身深处却有一点炽红没熄,像被人握着杀穿了长夜,又在海底冷了三十年。

    他们认得。

    钟璃的剑。

    当年,断在灰渊。

    断剑从漩涡中升起,海水顺着剑身往下流。

    它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调转方向,直奔船首。

    凌空一转,稳稳插进船首的龙骨槽里。

    断剑落位,大明号全身一震。

    像沉睡的巨兽被那柄剑叫醒。

    船腹深处,猛地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咚。”

    第一声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咚。”

    第二声更重,直接撞进众人脚底;

    “咚。”

    第三声落下时,整艘船的木板都跟着震了起来。

    然后是第四声,第五声……

    “咚咚!咚咚咚!”

    众人猛地抬头。

    风浪敲不出这样的声。

    战鼓。

    那节奏太熟了。

    三十年前,就是这个节奏,把一群快散掉的人重新敲成队伍;也是这个节奏,把钟璃从夏碑前一路送进灰渊。

    鼓声一起,甲板缝隙里的篆文符号一枚接一枚亮起。

    符光从船尾爬向船首,越过舷侧,穿过桅根,最后全部汇向断剑所在的龙骨槽。

    “轰!”

    大明号猛地抬起船首。

    鸣婆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掌一把扶住旁边的木柱。

    鼓声还在撞。

    一下。

    一下。

    像敲在船腹,也像敲在她胸口。

    她终于听懂了。

    是这个。

    大明号的第二个特性。

    【奔赴】。

    只要钟璃的剑归位,只要战鼓重新响起,这艘船就会顺着剑锋指的方向走,去找那个把它从灰渊里带回来的人。

    夏炁派的人也都听懂了。

    战意透过每一块甲板传上他们的脚底,又顺着骨头一路顶进胸口。

    剑锋直指的方向,成为全船唯一的视线。

    下一刻,鼓声轰然加速。

    桅顶的旗被风一把扯开。

    船体猛地前压。

    大明号不再等浪推它走,它自己撞进黑海,船首劈开水线,两侧浪墙轰然炸开。

    甲板上,有人拔刀。

    舱门口,有人扶住墙壁,重新站稳。

    船尾,有人把快散的旗绳死死缠上手腕。

    鼓声越来越急。

    剑锋越来越亮。

    大明号在冲锋!!

    ……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