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声。
炉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一张张脸上跳动。
他们怕。
怕路断了,找不到罗刹岛。
怕夏炁派等了三十年,最后等来的,仍旧是一场空。
鸣婆缓缓直起腰。
“钟师姐这一步,不是孤注一掷。”
“信标虽然断了……”
“但并不代表结束。”
“钟师姐信标最后留下的三个字是——”
“等。”
“风。”
“来。”
……
另一边,章鱼烧号已经驶离海潮港湾,切入了那条通往界海的隐秘航线。
刚进航道,船就开始狂飙。
这艘卒船外表像条烂渔船,但驶入航道、吃住暗流之后,速度却猛得吓人。
船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前拽,破浪声贴着船舷一路往后炸。
直到三个小时后,船底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甲板跟着一震。
整艘船停住了。
罗盘针也定在原处,不再转动。
西里尔心头一紧。
船怎么自己停了。
难道身份露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对。
章鱼烧号要是真认出他们是冒牌货,反应绝不会这么温和。
它会直接判他们是偷渡客,要么返航,要么沉船,绝不可能只是停在这里干等。
所以问题不在身份。
那就是开错了?
西里尔转头看向舵位。
“怎么回事?”
贺三水盯着航海图,眉毛拧得很紧。
“航线没错。”
他又确认了一遍图上的暗纹和标记,低声念道:“经过三道深水断层后,会看到被月光封住的壁垒……”
西里尔眯起眼:“什么意思?”
贺三水脸色有点复杂。
“意思是,我们找到界海入口了。”
西里尔抬头看向前方那片发白的浓雾:“可既然找到入口了,这船怎么跟撞墙一样停住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贺三水也发懵,“我只负责把船开到这儿,图上没写它到门口还会撂挑子啊。”
西里尔啧了一声:“你确定开对了?”
“我确定!”
贺三水一巴掌拍在航海图上。
“三道深水断层,一个都没差。再往前,就是那道被月光封住的壁垒。”
西里尔盯了他一眼。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既然让贺三水掌舵,就不能在这种时候反复拆他的台。
如果航线是对的。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船出问题了。
西里尔把烟头掐灭,闭眼往章鱼佬那堆乱七八糟的航海记忆里翻。
片刻后,她终于翻到一段。
“原来是这样。”
贺三水立刻问:“哪儿出问题了?”
“界海太凶险,这卒船怕了,触发了自我保护。”
“怕了?”贺三水愣住,“可卒船怎么会害怕呢?”
“章鱼烧号被祭洗过,有一点意识化。它觉得自己硬件不够,就会锁航,死活不往里送。”
“那怎么办?”
“接下来就是船长的活了。”
西里尔丢下这句,推门上了甲板。
雾雨扑面,她踩过湿滑的船板,径直走到船首。
章鱼烧雕像趴在船头,眼珠暗着,圆脑袋对着那片白雾,半点动静都没有。
西里尔抬手按上它的额面。
“行了,别怂。”
她指尖顺着章鱼佬的记忆,压下第一个点位。
雕像微微一颤。
不够。
她又按下第二个、第三个点位,指腹沿着额面那几道旧刻痕往下推。
船体深处终于传来一声低低的咕噜,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被人硬生生叫醒了。
它认出了这套手法。
也认出了“船长”。
西里尔俯身贴近,压低声音念出那句口令。
“信海王,得永生。”
“咔啦。”
章鱼烧雕像眼皮似的外壳轻轻一颤。
下一刻,一股湿冷的船念顺着她掌心钻了进来。
【帆坏了,风吃不住,换一张能吃风的。】
那股船念停了一下,又黏糊糊地往她脑子里拱。
【肉呢?船头吸盘,要肉。腌过的,咸一点,能开路。】
西里尔眼皮一跳。
原来卡在这儿。
她转身就喊:“换帆!”
话喊出口,她又扫了一眼甲板。
得。
船员没有,只能自己干。
她先冲到货柜边,一把拽出段洛,把人拖到升帆位。
升帆装置立刻咬住段洛的替代帆形态,铁扣一节节锁紧。
接着轮到尼罗。
尼罗仰躺在货盘里,整个人被保鲜膜裹得死紧,皮肉外翻,鳄甲剥得干干净净。
平日里能硬扛炮火的装甲怪,现在软得像刚剥壳的虾,从最硬到最软,这落差堪称两个极端,也是尼罗最脆的一刻。
“为了进界海,配合一下。”
西里尔抓起旁边那根液压助力型鱼叉,“嗤”地一叉。
半点费力都不需要,就将“腌肉尼罗”整块叉离货盘,像搬运机器人一样稳稳送到船头,精准卡进那只章鱼爪似的吸盘里。
“腌肉就位。”
确认无误后,西里尔掉头回到中控舱,重重按下控制键。
桅顶猛地一震,段洛化成的新风帆升了起来,迎风展开,稳稳吃住冷风。
船头那边,尼罗被吸盘牢牢锁住,保鲜膜绷得发亮,像一块刚挂上去的咸货。
整艘船轻轻一颤。
那股船念沿着桅杆和船头摸了一圈。
【风帆……稳定】
【腌肉……挂在船头,鳄味重,盐也够。】
章鱼烧雕像低低咕噜了一声。
下一刻,它的两颗眼珠骤然亮起,红光刺入雾雨,照向前方那片白得发硬的浓雾。
看不见的壁垒被红光照出一条细线。
细线越裂越开,很快撕成一道裂口。
西里尔盯着那道裂口,眼神一下亮了。
“界门开了!”
“走!”
贺三水早就等着这一句,他整个人压向操舵台,猛地把推进杆推到底。
【章鱼烧号】应势冲入界门。
穿过去的瞬间,风声变了,海色也变了。
外面一片墨黑,海面看不见底,百米浪头一重接一重从侧面砸来,船身被浪头一推,差点翻了。
贺三水死死握住舵柄,手心全是汗。
西里尔重新点上一根烟,目光钉着前方。
“别慌。段哥当帆,船翻不了。你踩着航海图走,我们一定能找到罗刹岛。”
贺三水咽了口唾沫,点头,把舵又压回去。
章鱼烧号继续往前。
界海里的浪没有规律,上一刻把船头抬到半空,下一刻又从侧面横拍过来。
段洛化成的新帆吃住风浪,桅杆被拉得嘎吱作响,像和界海风暴在跳一支刀尖舞。
跑了大概一刻钟,前方的黑水忽然静了一下。
西里尔叼着烟,眼神立刻沉下去。
不对。
界海不该这么安静。
下一瞬,海面下浮出一团暗影。
那东西比船还大。
尾鳍一扫,掀起山一样的巨浪。
贺三水脸色一白:“那什么东西?!”
西里尔咬着烟:“界海海怪!”
贺三水手心猛地一滑,差点没握住舵柄。
界海海怪。
他见过的海图旁注里,写到这东西,清一色只有四个字:遇之则死。
“它追上来了!”
贺三水嗓子都劈了。
“不用你说,我看见了。”
西里尔盯着海下那团黑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太近了。
近到只要张嘴一咬,章鱼烧号连船带人都得被卷进黑水里嚼碎。
贺三水咬牙把舵压回来,整条手臂都绷紧了。
“甩不掉啊!现在怎么办?”
西里尔没答。
她闭上眼睛,硬把那一下心跳压回去。
罗刹岛还没见着,界海刚进来,人就先交代在这儿?
不!
肯定有办法。
章鱼佬能把船开进界海,不可能没留应对海怪的流程。
在哪?
哪一段?
快点。
还没等她把那段记忆抓出来,船头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西里尔猛地睁眼。
便见船首那只章鱼烧雕像竟然自己动了。
两条触手从雕像底下探出来,一条扣住船头吸盘的边缘,另一条顺着保鲜膜往下一卷,直接缠住尼罗腰腹。
先是一薅,随后一甩,动作熟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
尼罗连人带膜被拔出船头,直接抛进黑浪里。
“扑通!”
海怪猛地停住。
那团黑影在船底一偏,巨大的脑袋转向落水处,鼻孔一吸。
它闻到味儿了。
下一刻,海怪掉头,朝尼罗扑去。
这一瞬间,西里尔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下,刚才死活翻不出来的那一段,终于冒了出来。
所以刚才那句“腌肉能开路”,是这个开路?
把肉扔出去,把海怪引走,船趁机过?
章鱼佬那个狗东西,航海笔记厚得能垫船脚,内容又乱又碎。
她临时消化,只抓了大纲,知道要找界门,知道要换风帆,知道要摆腌肉,却偏偏漏了最要命的一句。
腌肉是拿来喂怪的。
要是早知道这玩意儿是贡品,她打死也不会把尼罗裹上保鲜膜,摆得那么端正。
市场上最糙的鳄鱼肉一斤才二十块。
尼罗呢?
走渊笔的血袋。
开渊路的备用电池。
杀进罗刹岛的重要助力。
能当沙包,还能抽血。
这他娘是一斤二十块的腌肉能比的吗?
亏了。
亏穿了。
亏到姥姥家了。
可账算到这里,西里尔忽然算不下去了。
平时虽然看尼罗抽两滴血就哼哼唧唧,烦得要死,可真要被海怪叼走当零嘴啃了,她的心情有一股难言的复杂。
说不清那一下是亏,是内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反正不好受。
贺三水眼珠子也差点瞪出来,可他连一句“卧槽”都没来得及骂出口,西里尔已经“轰”的一掌砸在舷栏上。
“别让尼罗白死!”
“他都拿自己喂怪了,我们还敢慢半步?”
“浪再大,也从那chusheng肚皮底下冲过去!”
“全马力!扬帆!给我冲!”
“是!”贺三水嗓门直接劈高八度,猛地一脚踏稳甲板,双手锁住转帆杆,整个人往下一压。
蒸汽阀门“嘭”地全开,桅顶的段洛风帆瞬间鼓满,船身猛地前倾。
海风像被撕裂的兽吼灌入桅顶。
后方,巨浪和海怪被甩进阴沉浪幕;
前方,渊海的暗路在风雨中豁然敞开。
……
渊海。
大明号静卧在浪影深处。
作为卒船,它有自己的特性——【回家】。
不论漂到哪片海域,都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可鸣婆知道,大明号不止这一点本事。
“它还有第二个特性。”
“那是它在灰渊沉过之后……得来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肯定有。”
“师姐不会把最后的路押在一条普通卒船上。”
“她最后留下的三个字,不是让我们认命。”
“是让我们接住她的后手。”
“我们只要等。”
“等她说的那阵风。”
“等风来。”
舱里安静下来。
炉火压得很低,木板下传来海水撞击龙骨的声音。
鸣婆侧耳听着,一开始只有浪声,后来,那些浪声里多了一点很细的响动。
很轻。
很远。
却一路切开黑水,往这艘船来。
鸣婆眼神一动。
“风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舱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啸。
所有人同时转头。
船外,黑海骤然塌陷,漩涡在船首前方张开,海水往下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顶上来。
下一刻,一道光破水而出。
锈迹、血痕、寒雾、炽红,在浪里拧成一道锋线。
夏炁派的人同时屏住呼吸。
那是一柄剑。
剑脊上缺口森然,断口处寒雾还在往外冒,剑身深处却有一点炽红没熄,像被人握着杀穿了长夜,又在海底冷了三十年。
他们认得。
钟璃的剑。
当年,断在灰渊。
断剑从漩涡中升起,海水顺着剑身往下流。
它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调转方向,直奔船首。
凌空一转,稳稳插进船首的龙骨槽里。
断剑落位,大明号全身一震。
像沉睡的巨兽被那柄剑叫醒。
船腹深处,猛地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咚。”
第一声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咚。”
第二声更重,直接撞进众人脚底;
“咚。”
第三声落下时,整艘船的木板都跟着震了起来。
然后是第四声,第五声……
“咚咚!咚咚咚!”
众人猛地抬头。
风浪敲不出这样的声。
战鼓。
那节奏太熟了。
三十年前,就是这个节奏,把一群快散掉的人重新敲成队伍;也是这个节奏,把钟璃从夏碑前一路送进灰渊。
鼓声一起,甲板缝隙里的篆文符号一枚接一枚亮起。
符光从船尾爬向船首,越过舷侧,穿过桅根,最后全部汇向断剑所在的龙骨槽。
“轰!”
大明号猛地抬起船首。
鸣婆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掌一把扶住旁边的木柱。
鼓声还在撞。
一下。
一下。
像敲在船腹,也像敲在她胸口。
她终于听懂了。
是这个。
大明号的第二个特性。
【奔赴】。
只要钟璃的剑归位,只要战鼓重新响起,这艘船就会顺着剑锋指的方向走,去找那个把它从灰渊里带回来的人。
夏炁派的人也都听懂了。
战意透过每一块甲板传上他们的脚底,又顺着骨头一路顶进胸口。
剑锋直指的方向,成为全船唯一的视线。
下一刻,鼓声轰然加速。
桅顶的旗被风一把扯开。
船体猛地前压。
大明号不再等浪推它走,它自己撞进黑海,船首劈开水线,两侧浪墙轰然炸开。
甲板上,有人拔刀。
舱门口,有人扶住墙壁,重新站稳。
船尾,有人把快散的旗绳死死缠上手腕。
鼓声越来越急。
剑锋越来越亮。
大明号在冲锋!!
……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