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段洛出现在404区西北边缘的一条黑巷里。
雨刚停，地面还湿着，墙根积着黑水。
他的一头白发被风吹得翘起，远远看去，就是个走丢的孩子。
“小朋友——”
背后有人叫他。
段洛回头。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巷口，身上披着旧军棉袄，手里提着一袋发干的馒头。
老太太走近两步，又蹲下来，眯着眼看他，脸上全是心疼。
“你叫什么名字呀？”
段洛眨了眨眼睛，声音怯怯的：“我叫小米。”
老太太的视线落在他那头白发上，叹了一声：“哎哟，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得了白化病。”
又问：“妈妈呢？”
“找不到了。”段洛低下头，“我饿了。”
老太太脸上的心疼更重了，她从袋子里摸出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递到段洛嘴边。
“饿坏了吧？先垫一口，别吃太急，噎着。”
段洛低头咬了一小口，馒头又干又硬，带着一点霉味。
老太太看他吃了，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夏统上位了，404区跟以前不一样了，街里设了好多救济点。奶奶带你去喝碗热粥，吃完咱们去长安司，找穿制服的大人帮你找妈妈，好不好？”
段洛看着她，慢慢点头。
老太太笑了，伸手牵住他的手：“来，奶奶牵着你走，别怕。”
……
他们穿过一条黑暗的窄巷。
老太太走得很稳，哪块砖松，哪里有坑，她都避得清清楚楚。
巷子里没有长安司的巡灯，一路上都是监控的死角。
前面那间屋子选在排水道尽头，是一间看起来像是小型仓库改造的房屋，门上挂着一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临时救济点】。
老太太停在门口，回头冲他笑：“就是这儿，进去吧，里面有吃的。”
段洛站在门槛前，没有立刻动。
“别怕，进去就是了，奶奶在后头呢。”
段洛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进去。
脚刚过门槛，背后那只手猛地一用力。
“啪！”
老太太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力道很狠，动作也熟，完全不是一个普通老人临时起意。段洛踉跄两步，扑到地上。
身后铁门“哐当”一声砸上，锁链随即扣死。
段洛立刻爬起来，扑到门上拍打。
“救命！放我出去！”
他把声音放尖，拳头一下下砸门。
“我不吃了！我不饿了！我要找妈妈！”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老太太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段洛又敲了几下，才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
屋内没有床，只有几张破垫子和一堆旧棉絮，墙角有一股尿味。
十几个孩子蜷在墙边，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抱着膝盖发抖。
他们都很小，差不多六七岁，听见段洛敲门，连头都不敢抬。
找到了。
这就是窝点。
如果没人拦，这些孩子很快就会被转手，做成活尸炸弹，然后装车，送去政厅、救济站、登记口，或者任何一个他们想炸开的地方。
如果404还是以前那个烂泥坑，他也许还能听见一句“活不下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
夏统已经接管，街上有水，有电，有救济点，有户籍社保登记，也有长安司。
路已经摆到面前了。
还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那个老太太刚才还喊他小朋友，还说带他吃东西，脸是慈眉善目的脸，手却熟得像杀鸡。
小米当初，就是这样被她牵进来的。
有馒头，有热粥，有长安司，还有一句“奶奶不害你”。
可刚才，段洛顶着小米的脸站在她面前，她却连这张脸都认不出来，可能她卖过的孩子太多了，多到连脸都记不住。
段洛眼底沉下去。
他是特级执法官，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他现在就能出去，把那个老太婆的脑袋按在门槛上，一刀砍了。
那个老太婆，确实也该死。
但死她一个，不够。
段洛要的，是把她身后那一整条交易链，从头到尾，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状态栏在眼前弹出。
【任务目标：追溯源头，完成清算】
【达成奖励：基础xp+100000】
【特级权限加成：奖励翻倍。】
【最终奖励预估：xp+200000】
段洛微微一怔。
他差点忘了这一层。
自己接下长安司的执法任务，本来就是为了试一件事：命盘会不会把现实案件算进任务，会不会给xp。
现在答案摆在眼前。
不仅算。
还因为他挂着“特级执法官”的职衔，直接翻倍。
二十万xp。
真香。
但也只是顺带。
就算没有这行奖励，他也会把这条线掀出来。
段洛收回视线，慢慢走向墙边。
孩子们立刻往后缩。
他们盯着段洛那头白发，眼神里全是害怕。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分得清白化病、污症，他们只知道，这头发白得不正常。
段洛停住脚步，没有再靠近，只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孩子们盯了一会儿，视线从他的白发挪到瘦小的肩膀，又落到那件薄薄的旧黑内衬上。
见他也小，也瘦，也被关在这里，甚至还有一头白发，比自己还可怜，有个小孩先松开抱膝的手，试着往前挪了一点。
其他孩子看见了，才慢慢不再躲他。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哧啦”。
段洛抬眼看过去。
一个穿旧夹克的男孩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塑料封口袋。他把袋口一点点撕开，动作很小心，像怕把里面的东西碰坏。
袋子里装着一个手工缝出来的玩偶。
黑皮，银眼，三列獠牙，脑袋歪着，缝线乱七八糟，指关节的位置还接着一根细铁丝。
男孩把玩偶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又小心拉了一下那根铁丝。
“啪。”
玩偶的中指弹了出来。
那根中指也是缝出来的，歪歪扭扭，线头还露在外面，根本谈不上威风。可它偏偏立得很直，就这么立在这间破屋子里，立在十几个孩子中间。
几个孩子忍不住凑近。
“这什么啊……”
“好恐怖……”
“像……坏掉的咸鱼精。”
那个男孩立刻抬起头，声音急了：“鲛鲛才不是怪物。”
他把玩偶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像在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这是西港油鲛。”
“我爷爷说，只要跟他许愿，他就会来救我们。”
房间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问：“真的能听见吗？”
男孩点头：“肯定能。”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不能说出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旁边一个小女孩盯着玩偶，小声问：“那我……可以许一个吗？”
男孩立刻把玩偶递过去：“可以。”
女孩接过玩偶，闭上眼，嘴唇轻轻动了动。她没有出声，许完以后，又双手把玩偶还回去。
第二个孩子伸出手：“我也想许。”
男孩把玩偶递过去。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玩偶在孩子们手里慢慢传开。每个人接过它，都低头抱一会儿，闭上眼，嘴唇动一下，再递给下一个人。
没人说出自己的愿望。
他们深信说出来就不灵了。
最后，男孩抱着玩偶，转头看向段洛。
“小妹妹，你还没许吧？”
“来，别怕。”
“你也许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