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洛低头，看着那个递到他手边的玩偶。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贺三水搞出来的“鬼鲛周边”。
当时贺三水拿给他看，段洛只看了一眼就嫌丑，还骂过一句：“什么玩意，别拿来吓小孩。”
他原以为，没人会当回事。
可现在，这玩意儿却被孩子们捧在手心，像在捧一尊救命的神明。
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只能信点什么。
而在404区，所谓“神明”，往往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垃圾堆里，被一点点捧上去的。
只要你敢信、能灵验，哪怕是墙角一块发霉的砖，也能被人供起来。
今朝不灵，明朝换。
旧神刚倒，新神就登台。
而眼前这群孩子，也不过是，信了其中一尊。
“西港油鲛”。
荒唐。
也不荒唐。
段洛什么都没说。
男孩以为他已经许完愿，便小心翼翼把“西港油鲛”收回来，塞进怀里，又看向段洛。
“你叫什么名字？”
段洛低着头：“我叫小米。”
男孩道：“我叫大壮。”
可他其实一点也不壮，胳膊很细，脸上没什么肉，旧夹克穿在身上大了一圈。
大壮却把胸口挺了挺，像自己真的是一个壮男。
“小米妹妹，接下来我会罩着你，直到西港油鲛来接我们。”
段洛愣了一下，把声音放软：“谢谢壮壮哥哥。”
这声“哥哥”刚出口，旁边就有个更小的孩子扯了扯大壮的衣角。
“大壮哥……”
那孩子声音发颤，脸憋得有点白。
“我想尿尿。”
大壮脸一下绷住，压低声音瞪他：“这时候你还尿？”
话刚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人一害怕，确实容易想尿。
段洛本来没什么感觉。
下一瞬，他也想尿了。
倒不是紧张。
任何古钥都会伴生污症，“百变秀咖”也不例外。
它的污症名为：【窜戏症】
名字听着像串戏，实际更像窜稀。
简单来说，就是你扮成什么，就容易跟什么人串到一起。
他现在扮的是小女孩，周围小孩想哭，他也想哭；有人发冷，他也跟着打颤；而现在，有人想尿尿……
段洛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副“小女孩”的身体。
现场嘘嘘，不合适。
很不合适。
当然，真要按鬼鲛态的身体结构算，排泄行为已经可以从第三孔外放，甚至能带火，能喷出一条背柱鬼焰。
问题是，他现在还要装小孩，还要顺着这条线摸到后面的人。
在这里喷火，更不合适。
憋着吧。
段洛原本憋得住。
可第一个孩子说完之后，像开了头，屋里其他孩子也开始不安起来，一个想尿，两个想尿，十几个孩子一起想尿。
段洛的小腹一下绷紧。
卧了个靠。
尿意x16！！
膀胱要炸了。
！！！
不过。
外用型古钥有个好处，直接拿下来就能解除污症副作用。
但现在不能摘，摘了，“小米”这张脸也就没了。
还是得憋着。
大壮看了看那个想尿的小孩，又看了看墙角。
墙角那块地上有一圈旧尿渍，再往外，地面嵌着一条细细的铜线，贴着墙根绕了一圈。
孩子们都知道，尿只能尿在那里，乱走乱叫的话，就会挨电。
上次有个孩子哭着往门口跑，脚刚踩过那条铜线，人就抽了起来，等门外的人进来时，他已经没气了。
大壮用气声说：“去吧，小心点，别扶墙。”
那小孩像是得了准话，慢慢站起来，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墙，只贴着墙根往角落挪。
他刚挪出半步，大壮忽然抬手。
“等一下。”
段洛也听见了。
脚步声。
不止一个。
大壮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竖起一根手指，压到唇边。
“嘘。”
“有人来了。”
“都别说话，也别动。”
他声音发颤，说完，又看向那几个快哭出来的孩子。
“都别哭，勇敢一点，西港油鲛会来救咱们。”
屋子一下安静下来。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门外。
老旧铰链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
他们都披着长袍，袍角几乎拖到地上，兜帽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这身打扮很唬人。
光从背后照来，将他们渲染得像是从邪教画册爬出的异端。
他们显然不是巷口递馒头的外勤老太太。
外勤负责下饵，他们负责收货。
走在最前的女人一边往里走，一边翻着手里的薄册。
身后两人跟着进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总共多少人？”
“十六位。”
“……才十六？”
“长安司现在跟疯狗一样，街面全是眼线，能有十六个也算尽力了。”
“这话可糊弄不了坛司，你看看虫巢组，人家一拨就收了两百多个奉体。”
“我们组排在倒数第一。”
“数量上不去，就只能赌质量了。”
“我抓的都是听话、安静，有教养的。”
“这种孩子最极品，一旦黑化，就是纯品战胚，一个能顶十个天生坏种。”
三人走近。
袍角在水泥地上拖出沙沙声。
他们的目光扫过墙边那一圈孩子。
有的孩子被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往后缩。
有的脸色煞白，手指在发抖。
但没人喊，也没人哭。
因为他们都明白，在这里，“出声”是最愚蠢的事。
他们亲眼见过“喊过的孩子”，被割掉了舌头，然后再把那条舌头塞回嘴里。
最前面的女人轻轻侧头，声音放得很温柔。
“你看，多乖。”
“不哭，不闹，是上好的种。”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轻声哄道：“小朋友们，该睡了。睡醒了，姐姐带你们去乐园。”
走在中间的那人抬手，按下墙上一处凹槽。
咔哒。
墙体两侧的细缝中立刻喷出透明雾气，像无形丝线一样迅速扩散。
气味极淡，却直钻鼻腔。
段洛眉心一紧。
蒙汗药。
剂量压得很准，不会死人，但十岁以下的孩子，撑不过一分钟。
他是鬼鲛体质，这种蒙汗药对他毫无作用。
可其他孩子不行。
屋子里，一个接一个孩子倒下。
大壮死死抱着怀里的“西港油鲛”，想睁眼，可身体不听使唤，最后还是歪倒在地。
玩偶从他怀里滚出来，停在段洛脚边。
段洛早就倒了。
身体自然塌陷，眼皮半闭，唇色发白。
如果不是白色头发，他该是昏迷堆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