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风被高耸的悬崖阻挡了大半,但深入这处被退潮暴露出来的巨大海蚀拱门下,空气反而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咸腥和岩石深处特有的土腥味。
巨大的浪涛声在拱门外轰鸣,却奇异地被扭曲、吸收,只剩下沉闷的回响在幽深的洞穴通道内震荡。
不出江时起所料,现在正是大退潮的时间,不过他们还是得尽快,只有一个小时。一小时过后,汹涌冰冷的海水就又会灌满这个天然溶洞。
大退潮将洞口附近大片嶙峋的礁石和湿滑的岩壁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下。海水退到了深处,留下湿漉漉、泛着幽暗光泽的地面和一些深浅不一的水洼。
“小心脚下,非常滑!”江时起压低声音提醒,他打头阵,手中的强力手电筒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处岩石的阴影。
mina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背包带,另一只手也举着一个小手电,光线有些颤抖。
金多贤走在最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被环境逼迫出的专注和紧张,她努力照亮着江时起顾及不到的两侧。
洞内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延伸。空气冰冷,水珠从倒悬的钟乳石尖端滴落,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更添几分死寂和压抑。
光柱扫过的地方,可以看到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深绿色的藻类,有些地方还附着着藤壶和贝类,散发着浓重的海洋气息。
突然,江时起的脚步猛地顿住。光柱定格在前方通道一处相对狭窄的隘口。那里,巨大的岩石犬牙交错地挤压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缝隙。
“那…那里!”mina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她的手电光也跟了过去。
在两道巨大岩壁挤压形成的v形缝隙底部,半浸在一个浅浅的、浑浊的水洼里,卡着一个身影。
朴在贤。
他穿着专业的攀岩裤和抓地力极强的登山靴,上半身是一件厚实的防风外套,此刻已被海水和污泥浸透,紧贴在身上。
他的专业登山背包还背在身后,但背带有一边似乎被岩石撕裂了,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不自然的姿势卡在岩缝中,一条腿向上蜷曲,另一条腿无力地垂在水洼里。
他的脸侧着,浸泡在浑浊的水中,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嘴唇乌紫,双眼圆睁着,瞳孔早已扩散,里面凝固着临死前的巨大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的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泥和绿色的藻类碎片。
死状清晰而惨烈。金多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捂住了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但她强行忍住了。
mina则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
江时起的心沉到了谷底,但眼神却更加锐利如冰。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手电光仔细地扫过朴在贤的身体和周围的岩壁。
“看上面,”
江时起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光柱上移,照在朴在贤头顶上方约两米处的岩壁上。
那里,覆盖着一层颜色异常鲜艳的、带着诡异荧光的深绿色藻类。
在藻类密集的边缘,有几道清晰的、仿佛被手指用力抓挠过的痕迹,刮掉了大片的藻类,露出了下面深色的岩石。
而就在那片抓痕旁边,一个锈迹斑斑、带着尖锐倒刺的老式登山钩,深深地楔入了岩缝,钩尖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钩子上,还缠绕着几缕断裂的、同样浸满污泥的登山绳。
“刺胞藻…”江时起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词。
他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会生长在某些岛上的海藻有剧毒麻痹性。
攀爬…触碰毒藻…麻痹失手…坠落…被下方预设的钩环挂住,或直接摔入下方水潭…
一个精心布置的、利用环境的天然陷阱!
朴在贤身上的专业装备,此刻成了最大的讽刺——它们没能救他,反而可能让他更有信心去挑战这个致命的“入口”。
接着,江时起将光柱投向朴在贤那只向前伸出的手。
他的登山手套已经脱落,掉在不远处的水洼里。而在他的手掌下方,浸在水中的岩石上,赫然躺着一个东西。
一块黄澄澄的金条。
即使在浑浊的水里和昏暗的光线下,它依然散发着不容错认的、属于黄金的独特光泽和沉重感。
金条不大,但形状规整,上面似乎还刻着模糊的印记,隐约可见“波第907部队”等字样。
它就那样躺在朴在贤僵直的手指旁,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诱饵,一个无声的证明。
“金条…”mina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理解的恐惧,“他…他包里找到的?”
江时起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翻开朴在贤背包一个被扯开的口袋。
里面空空如也,但这块掉落的金条,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是他找到的,是‘他’给的。”
江时起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了取信于他,让他心甘情愿地来爬这个‘藏宝入口’。”
凶手的险恶用心和冷酷算计,此刻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这块金条,是诱饵,也是朴在贤的催命符。
就在这令人窒息和愤怒的发现之后,江时起的手电光无意识地顺着通道继续向前、向下扫去。前方的空间似乎豁然开朗。
光柱的尽头,撞上了一片巨大、沉默、令人灵魂震颤的阴影。
海水在更深处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水潭。而在水潭靠近内侧的岩壁旁,在退潮后显露出的浅滩和半淹的礁石之上,赫然矗立着一艘船的巨大残骸!
它像一头搁浅在时光河岸上的史前巨兽。
锈蚀的船体呈现出斑驳的暗红色和深褐色,如同凝固的血痂和干涸的泪痕。
船身大部分还浸在水里,但船艏和一部分右舷在退潮时露出了水面,狰狞地刺向昏暗的洞顶。
船壳上布满了巨大的破洞,边缘扭曲翻卷,像是被无形巨爪撕裂。
甲板上的建筑早已坍塌腐朽,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金属框架和断裂的桅杆基座,如同巨兽死后支离破碎的骨架。
船体上依稀可辨一些模糊的日文字符和编号“白鹭丸”,被厚厚的锈垢和藤壶覆盖,诉说着被遗忘的身份和久远的年代。
一股浓烈的铁锈、海腥和岁月尘封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这就是那艘传说中的秘密运输船!
它没有沉在深海,而是被狂暴的海浪和命运的捉弄,塞进了这个天然的坟墓,一藏就是半个多世纪。
这几天…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源于这头沉睡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
震撼、恐惧、历史的沉重感瞬间攫住了三人。连沉浸在朴在贤死亡冲击中的金多贤都暂时忘记了呕吐,呆呆地望着那巨大的残骸,仿佛被摄走了魂魄。
就在这片死寂的震撼中,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忽略的呢喃声,从mina的唇边逸出。
她似乎并非有意,更像是被眼前这巨大、古老、充满死亡气息的造物触动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
她的眼神有些失焦,望着那锈迹斑斑的船体上,嘴唇却像被某种深埋的记忆本能驱动着,断断续续地、轻轻地哼起了一个调子:
“…金の鳥…
海の底で…眠る…”
(黄金鸟…沉睡在…海底…)
“嘘つき爺さん…錆びた錨…”
(说谎爷爷生了锈的锚)
“約束忘れた…夕凪の港…”
(遗忘约定的黄昏静港)
“行きは波凪帰りは嵐”
(去时风平浪静归时暴风骤雨)
“嵐の波間に消えた白い帆…”
(暴风雨浪间消失的白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