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半岛故事会 > 第58章 背
  晚饭的气氛沉闷得如同一潭死水。
  长条矮桌上,简单的饭菜散发着余温,却驱不散那份令人窒息的压抑。
  平井刚板着脸,机械地扒拉着米饭,眼神仿佛粘在碗沿上,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
  平井桃低着头,小口吃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睑微肿,显然下午的争执和父亲的斥责让她身心俱疲。
  只有平井夫人,依旧带着温婉的笑容,轻声劝着两人多吃点菜,试图用柔和的言语融化这坚冰般的沉默,但收效甚微。
  江时起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在对面这对倔强的父女身上扫过。
  他理解平井刚的固执,也心疼平井桃的委屈。
  饭后,江时起放下碗筷,对着依旧沉默的平井刚说。
  “刚师傅,我去道场加练一会儿。”
  平井刚头也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算是应允。
  深夜的道场空旷而寂静,只有江时起挥动竹剑的破风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在回荡。
  白天对平井刚出言讽刺,是因为他想起了在自己幼时就已失踪的父亲。
  对平井桃的钦佩,还有一份对自己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都倾注在每一次挥砍、每一次滑步之中。
  汗水浸透了训练服,肌肉在发出疲惫的抗议,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加练结束,身体被掏空般的疲惫袭来。
  江时起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回廊走向自己居住的小院。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古老的木质建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路过平井刚夫妇居室外时,江时起脚步微顿。
  紧闭的纸门内,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这么晚了,刚师傅还没睡?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靠近了些,透过门缝未完全合拢的缝隙向内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平井刚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研究剑谱或擦拭木刀。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矮桌旁,微秃的头顶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智能手机,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极其专注地看着手上的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赫然是twice的演唱会视频片段。
  画面中央,正是穿着闪耀打歌服、妆容精致、在绚烂舞台灯光下活力四射、舞步精准而充满力量的平井桃。
  她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如同最耀眼的星辰,引爆着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应援声浪。
  平井刚看得很专注。
  他没有开声音,画面是静默的。
  但那光怪陆离的舞台、女儿在聚光灯下自信飞扬的身影,仿佛带着无声的喧嚣,冲击着这间充满旧木头和墨香的静谧房间。
  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随着屏幕上女儿舞蹈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那敲击的节奏并不完全合拍,显得有些笨拙,甚至有些滑稽,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和……温柔?
  眼前这个固执、严厉、甚至有些不通情理的大叔,在深夜无人的角落。
  偷偷看着女儿在异国他乡闪耀光芒的视频,笨拙地试图跟上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节奏。
  原来,他并非真的否定女儿的选择。
  他只是……无法释怀,无法理解,也无法跨越那道由时间、距离和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筑起的高墙。
  原来,他并非不关心,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江时起悄然退开,没有打扰这份深夜的凝视。
  他放轻脚步,继续往自己的小院走去。刚转过回廊的转角,脚步却再次顿住。
  清冷的月光下,院中那棵老枫树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坐在廊檐下。
  她只穿着简单的家居t恤和短裤,卸去了所有舞台上的精致,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被夜风拂起。
  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满月,眼神有些放空,手里握着一罐已经打开、冒着细微气泡的啤酒。
  月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清晰地映照出眉宇间尚未散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她似乎听到了江时起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月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下颌线和挺翘的鼻尖。
  她抬起拿着啤酒罐的手,朝着身后江时起的方向随意地晃了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喂。睡不着?过来坐。有你的份。”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有了白天的剑拔弩张。
  江时起沉默了一下,走了过去,在她身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拿起地上那罐未开启的啤酒。
  “咔哒”一声,拉环开启,冰凉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冲淡了些许疲惫。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头顶那轮被风吹来的薄云半遮半掩的月亮。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
  良久,平井桃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对月亮倾诉,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你知道吗,江时起……”
  “小时候,我对父亲最大的印象……就是他的背影。”
  她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翻阅那些泛黄的画面。
  “他开着那辆旧摩托车,我坐在后面,小小的。
  那时候,他的后背好宽,肩膀好厚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坐在前面,头盔下的背影,几乎挡住了前面所有的风景。
  我的视线里,只有他的肩膀,他的后背,还有头盔的边缘。”
  她的嘴角似乎牵起一个微小的、怀念的弧度。
  “学游泳的时候,我怕得要死,在水里扑腾几下就没力气了,呛得直哭。
  是他跳下来,把我拎起来,放在他背上。
  他就那样背着我,手臂划着水,一步一步,硬是把我带到了对岸。
  那时候,水波晃动,我只能看到他湿漉漉的后脑勺和坚实的背脊,像一座移动的小岛,是我在水里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学剑道……”
  她的语气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眷恋。
  “他永远是第一个到道场。穿着那身靛蓝色的袴服,背对着我们这些懵懂的小萝卜头。
  他挥剑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每一次劈砍、突刺,肩膀和背部的肌肉都绷出清晰的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那个在道场晨光中挥汗如雨的、沉默而专注的背影,就是我心中‘剑道’最初也是最深刻的模样。
  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那时候,我觉得……剑道就该是他那个样子。”
  她的语气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和沉重。
  “后来……我决定放弃剑道,要去学跳舞。”
  回忆的色调染上了阴翳。
  “我们吵得很凶,前所未有的凶。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生气,眼睛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我摔了木剑,他砸了茶杯。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那个离开道场的背影……又冷又硬,像一块拒绝融化的、棱角分明的寒冰,把我所有的哭喊都冻在了喉咙里。”
  “再后来,我决定一个人去半岛,去当练习生,去追那个……在很多人看来虚无缥缈的偶像梦。”
  平井桃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喉间滚动了一下,似乎能压下喉咙的哽咽。
  “还是那辆旧摩托,他载我去机场。路上,我坐在后面,风吹得很大。
  我突然发现……我能从他肩膀旁边,看到前面的路了。
  他的背影,好像没那么宽了,也没那么挡着风景了。
  我能看到前面车水马龙,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看到那条笔直通往机场、也通往未知未来的路。”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当时未曾察觉、此刻却无比清晰的领悟。
  月光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她迅速用手背抹去。
  “然后就是这次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他去车站接我。还是那辆车,还是坐在后面。这一次……江时起。”
  她转过头,看向江时起,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这一次,我在他背后,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前方所有的风景了。
  路牌、行人、甚至远处山峦的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背,佝偻了,肩膀也塌下去了。
  那个曾经像山一样挡住一切、也扛起一切的身影,原来……已经这么单薄了。”
  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一直以为,是我长大了,所以他的背影才变小了。”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的。是他一直在用他的背,为我挡住风雨,挡住未知的恐惧,让我能安心地、一点点地看清这个世界。
  直到他再也挡不住了……或者,直到我终于有勇气,自己去面对前面的路了。”
  江时起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啤酒罐冰凉刺骨,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而沉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又温热的涟漪。
  他看着月光下平井桃埋在膝盖间露出来的侧脸,那张褪去了所有舞台光环、在月色里显得格外真实、甚至有些脆弱的脸庞。
  这一刻,他仿佛穿透了“”那层耀眼夺目的外壳,触碰到了一个更深邃、更复杂、也更坚韧的平井桃——
  一个在父亲如山背影的庇护与阴影下成长,最终勇敢挣脱、展翅高飞,却又带着无法割舍的羁绊和复杂情感回望故土的女孩。
  平井桃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比之前清亮了许多,带着一种宣泄后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坚定。
  “所以。”
  她看着江时起,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必须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这次,换我来成为支撑他的力量。
  哪怕只是撑住道场这片小小的屋檐,哪怕只是让他的背,能稍微……挺直一点点。”
  他只是默默地举起手中那罐冰凉的啤酒,对着她,也对着天上那轮见证了无数故事的明月,轻轻示意了一下。
  平井桃看着他,眼底的水光似乎又晃动了一下。
  她也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罐子。
  两只冰凉的铝罐,在寂静的庭院里,在如水的月光下,轻轻地、无声地碰在了一起。
  “叮。”
  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轻响,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