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丞相府内烛影摇曳,一场关乎科举公正的暗涌,正悄然拉开序幕。
…………
御书房内,鎏金兽首香炉中青烟袅袅。司马玉龙身着绣金朝服,正于案前批阅奏章。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随侍身边的赵德安轻步上前,低声禀报:“启禀国主,忠义侯方才去了内库。”
司马玉龙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问道:“他取了何物?”
“回国主,侯爷选了一支青玉笛。”
司马玉龙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眼前浮现了那日赵羽与尚珞切磋武艺时,一掌不慎震碎对方竹笛的情景。尚珞虽未多言,眼中却难掩惋惜之色。
他唇角不禁浮起一抹温和笑意,随即吩咐道:“传话太医院,问问赵侯爷需要哪些药材,备齐了送过去。”
“奴才遵旨。”赵公公躬身退下。
雕龙殿门轻轻合拢,司马玉龙重新展开一卷奏章,却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窗外春光正好,一缕暖阳斜斜照在案头那支御用朱笔上,映得笔端未干的墨迹晶莹如露。
…………
接下来数日,白珊珊换上一袭素雅男装,将青丝整齐束于儒巾之下,俨然一位眉眼清秀的年轻书生。她白日里穿行于京城各处的茶楼书院,夜晚则悄然留意着白述的动静。
月华如练的夜晚,她轻步经过白述房外时,透过窗纸的缝隙,望见那个清瘦的身影正独对孤灯。
烛火明灭间,白述颤抖的右手紧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良久,终究无力地垂下。浓墨在纸上洇开一团团混沌的痕迹,恰似他此刻黯淡无光的前程。
白珊珊静立阴影中,看着他一次次试图握稳笔杆,又一次次因手指失控而前功尽弃,最终颓然伏案,肩头微微颤动。她未曾推门惊扰,只将一叠崭新的宣纸轻轻放在门外,转身融入朦胧夜色。
第二日午后,白珊珊依旧一身学子装扮,来到文人汇聚的清茗轩。茶香袅袅间,她择了处僻静角落坐下,耳中却细致地捕捉着四下里的低语。
“……说来这位玉公子,当真是位妙人。”邻桌一位身着蓝衫的学子正与同伴窃窃私语,
“进京赶考那日,我在城郊遭匪人抢夺,不仅盘缠尽失,连贴身书籍也被抢去。正是他忽然现身相救,不但赠我银两,第二日还将我丢失的那些书册悉数寻回,亲自送还。”
另一人压低声音接道:“何止如此!听说他对这次科举颇有见解。前几日张兄偶遇他,请教德治问题,他不过寥寥数语点拨,便让张兄豁然开朗。”
“只是这般人物,为何总以面具遮面,不肯以真容示人?”旁坐者疑道。
“许是江湖隐逸,不慕浮名罢。”蓝衫学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仰慕,“只知他常着一身墨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气度出尘。若能再得他指点一二,实乃幸事……”
白珊珊垂首细品清茶,眸中却掠过思虑之色——专助应试学子、深谙科举之道、不以真容示人,这位玉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她放下茶盏,整顿衣襟,朝那桌学子从容一揖:“诸位仁兄,在下姓白,方才听闻诸位谈及玉公子,心生仰慕。不知可否指点迷津,告知如何才能得见这位高人?”
几位学子连忙还礼。其中一人沉吟道:“白兄客气,玉公子虽常行善举,性情却有些……难以捉摸。找他助人或许可以,但是想要见他,却是很难。”
白珊珊心中疑云更浓,求见之意反而愈切。几位学子见她态度诚恳,便将所知有限的门路相告——只需将拜帖送至城西榕树巷第三户门内,且看机缘。
次日,白珊珊以“为受伤学子求医”为由递上拜帖。然而整日过去,宅院深处寂静无声。直到第二日薄暮,方有一位提着药箱的大夫寻来,自称奉玉公子之命前来诊视。
诊脉察伤之后,老大夫捋须长叹,所言与太医令如出一辙:“筋骨之伤无法痊愈,无法再提笔写字。”
众人虽早有预料,闻言仍不免怅然。
夜色浓稠如墨时,白珊珊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青丝尽数束于黑巾之内,如夜鸢般轻捷地掠过连绵屋瓦,悄然落定在城西那座静谧宅院的飞檐之上。
她屏息凝神,正欲窥探院中景象,忽然听见廊下传来繁杂的步履声。白珊珊立即隐入阴影之中,只见月华如水,映照着一道颀长的墨色身影缓步踱入院心。
那人手中一柄带着平安结扇坠的折扇轻摇,姿态闲雅如在自家庭院赏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面上那副银色面具——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看着让人不由心生惧意。
白珊珊凝神细看,只觉此人气度风仪竟与楚天佑有三分神似,心下更是好奇,十分想知道面具下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容颜。然而现实情况容不得多想,她只得屏气凝神以防被发现。
此时,三名身着儒衫的男子自厢房走出,恭敬地向玉公子行礼。几人在白珊珊盘桓的屋内,低声交谈起来。
“公子,今科七位考官中,已有五位收下了润笔。”其中一人低声道,“只是……仍不肯松口。”
玉公子将略显陈旧的平安结扇坠握于掌中,手指轻柔的拂过,口中漫不经心的说道:“听说他有一位侄儿在江南打理丝绸生意,账目似乎不甚清楚。”
另一人谄媚道:“公子思虑周全,我们懂了。那些受过您恩惠的学子,如今都已欠下天大的人情。待他们金榜题名,便是我们在朝中最稳妥的耳目。”
白珊珊在梁上听得心惊,正欲再探,却见玉公子抚扇坠的手微微一顿。
“今夜月色虽好,”他并未抬眼,轻轻放下手中的扇坠,“只是,梁上君子却未免有些煞风景。”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自他袖中疾射而出!白珊珊急忙侧身闪避,然而那柄三寸余长的刀却已没入她的肩头。她闷哼一声,脚下瓦片碎裂,整个人从梁上跌落。
强忍剧痛,白珊珊在落地瞬间翻身跃起,指尖急点肩周穴道止血,足尖轻点院墙,踉跄着掠入夜色之中。
白珊珊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仓促逃离间,怀中那枚象征着身份的令牌滑落而出,落在青石板上。
玉公子缓步踱至令牌前,月光照在“忠义侯”三个鎏金大字上。他俯身拾起令牌,指尖抚过冰冷的纹路,面具后的眼眸泛起一丝玩味。
他抬手制止欲追的手下:“不必追了……我想我们也该离开了。”
手下中有人急道:“公子,此时离开是否有些过早?那几位大人尚未完全……”
玉公子将令牌拢入袖中,转身望向月色,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然:“棋局已定,何必纠缠残子?这次的收获,早已超出预期。”他顿了顿,“至于那些小鱼小虾……由他们去吧。”
………………
长街寂寂,白珊珊捂着不断渗血的伤口踉跄前行,视线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倒下之际,一道黑影倏然掠过,稳稳将她接入怀中。
赵羽神色凝重地查探她的伤势,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肩头。他原是为暗中查探玉公子与这些案件的关联而来,却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重伤的白珊珊。
夜色中,赵羽将已然昏迷的白珊珊小心抱起,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