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霜月的手猛地伸出去,什么都没抓到。
她从床榻上滑下来,双腿没有力气,直接跌跪在地上。
血迹浸透了裙角,她像是没有感觉,只是死死拦在侍卫前面:
“你不能带走他。”
“滚开。”
“裴晟!”
她的声音哑了,却陡然拔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开:
“我问你,你心里当真从未信过我半分吗!”
“当年我献水车图纸,你说百姓得以温饱,是我的功。”
“当年我筹谋兵法,送你打穿十三座城,你说这江山有我一半,你说过的!”
“那些年,我什么都没有留着,全给了你,你的江山、你的朝堂、你的每一场仗……”
她指节泛白:
“你现在告诉我,那些全是假的?”
裴晟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付霜月,神情像一块冷透了的石头:
“你以为那些,够换什么?”
他走近一步,俯视着她:
“你的孩子,你的付家,你这些年拿出来的一切,从来都是你换朕江山的筹码。”
“是你自己押上去的。”
付霜月愣在原地。
“如今筹码用尽,你凭什么再留在这里。”
他抬起眼,朝侍卫点了一下头。
两名侍卫上前,架住付霜月的手臂,将她往后拖。
怀里的孩子被另一人抱走,那一声细小的啼哭越来越远,消失在殿门外。
付霜月没有再喊。
她就那么跪在冷硬的地砖上,直到宫门合上,殿内只剩下落梅一个人扑在她身边哭。
她低着头,盯着手背上未干的血迹,一动不动。
窗外宫道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三日后,付霜月终于能勉强坐起来。
她靠在床头,盯着窗外出神。
孩子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直至第四天,外头突然乱了。
马蹄声急促,紧接着是宫中传遍的流言:
“听说了吗,昨晚北境八百里加急,付老将军和两位少将军都殉国了……”
“三天三夜,没有粮草没有援兵,战神也坚持不住呀。”
“真是可惜了,两位少将军都还没婚配,付家岂不是绝后了。”
付霜月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缩。
她猛地站起身,直接冲进了内殿去找裴晟。
可她刚走到殿门口,就看见了殿中央的那三副全是破损血迹的战甲。
那是她父亲的。
那是她大兄的。
那是她二兄的。
付霜月俯身捧起父亲那副战甲。
指尖摸到袍面深处一道旧缝,那是父亲出征前她缝上的。
她那时候说,缝了这一针,人就能平安回来。
她的手就停在那道缝上,停了很久。
她记得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她五岁,坐在他肩头,他举着她在校场里走了整整一圈说:
“霜月,往后你不管想做什么,爹都陪着你。”
她十岁,父兄把兵法图册一张一张摊在她面前,大兄指着其中一行字:
“妹妹,你看这里,敌强我弱,就该这样排兵。”
她二十岁,裴晟兵困城下,粮草将尽。
是父亲连夜打开付家百年积累的粮仓,是两个兄长各提一口长刀率先冲阵。
付家私兵踏进战场的那天,父亲说:
“晟儿,付家把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往后你可不能亏待我这个女儿。”
裴晟那天跪下去,对着星月立誓。
“终生护付家满门荣华,不负忠良。”
付霜月记得那个夜晚。
记得月色,记得裴晟跪下去时的样子,记得父亲红着眼眶、重重点了头。
那时候她以为,那一个誓,是压在天地之间的。
如今战甲在手,誓言还在耳边,人,没了。
殿内一片死寂,落梅的哭声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堵墙。
付霜月就那么跪在地上,捧着那副战甲,半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