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宫人端着膳食进来。
一碗白粥,几碟小菜,酱菜是酸的,粥是凉的。
这是囚妃的份例。
付霜月坐到桌前,把那碟酸菜吃了,把那碗粥喝了。
落梅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就那么一滴一滴往下掉。
以前她为后时,哪怕一个小小的风寒,裴晟就会亲自过问膳食,太医院一整排太医轮番守着。
冬日的糕点要温热的,夏日的汤要冰镇的。
殿里一年四季有她爱的花,缸里养着她从南边带回来的金鱼。
那些东西,如今一件都没有了。
付霜月吃完站起身,抖了抖袖子。
她不哭,不闹,不叫冤。
她要去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开着,裴晟坐在案后批折子。
付霜月走进来,动作规矩的行礼。
“臣妾来请罪。”
裴晟抬眼看着她。
“臣妾这些年,窃功欺君,蒙蔽圣听。如今陛下圣旨已下,臣妾心服口服。”
她声音平静:
“臣妾愿永居椒房殿,不涉朝政,不见外臣,终生如此,任凭陛下处置。”
说完,她垂着眼,就那么站着。
裴晟盯着她,盯了很久。
他见过她哭,见过她求,见过她攥着他的袖子不放,见过她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
他从来没见过这副样子。
她站在那里,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有点陌生。
裴晟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
“月月。”
付霜月抬眼,没有说话。
“那些事,朕知道,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沈箬竹这个人,不过是朕一时用来稳住朝堂的棋子,你明白吗?”
“北境的仗一打完,她就再没有用了,朕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她打发出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以后,朕把那些朝事都交出去,你我两个,过以前的日子,好不好?”
付霜月听着这些话。
“以前的日子。”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哪一年?
是把儿子送去敌国为质的那一年,还是把女儿送去和亲的那一年?
还是今日把她父兄的骨血折进那座守不住的隘口的这一年?
她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陛下圣明,不知……可否将臣妾宫门的那几个侍卫撤了,让臣妾好生不自在。”
裴晟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依你,朕这就命人去做。你回去好好歇着,朕一得空就来看你。”
付霜月应了,转身,走出御书房。
宫道上风很大,刮得人眼眶发酸。
她侧头,低声对落梅说:
“宫门的人今日便会撤去,到时你出宫去备一辆普通的民间马车,暗藏干粮银两。”
“明日申时前停在东北角的偏门,不要惊动任何人。”
落梅嘴唇动了动,没有问为什么,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付霜月回了椒房殿,坐在窗边,把今日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想起前年。
大儿子在敌国得病,她求裴晟派人去探,哪怕只是一封信,只是确认孩子还活着。
裴晟说:边境未稳,此时不宜节外生枝。
她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膝盖都磕破了,裴晟看都没看,只是让人把她架出去。
她想起去年。
女儿和亲的消息传来那天,她冲进前殿,拦住了圣旨,说不行,说孩子才十二岁,说她愿意用命来换。
裴晟让人把她的嘴堵住,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圣旨盖印封好。
那些年,她哭过,闹过,求过,跪过。
每一次,裴晟都是这副样子,冷眼沉默或者直接叫人把她拖走。
如今她什么都不说了,什么都不求了,他反而低声哄起来,说什么以前的日子。
他以为她忘了。
可她从没忘过,只是再提也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