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付霜月是被内侍叫醒的。
“废后付氏听旨,陛下口谕,命废后即刻前往太和殿觐见。”
太和殿的门开着。
她踏进去的那一刻,先看见的是地面上大片的血迹。
她的眼神沿着那道血迹,往前移。
然后她看见了落梅。
落梅浑身是血跪在大殿正中,被两个侍卫死死按压在地。
“废后娘娘来了。”
沈箬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身边这个丫鬟,嘴巴真是硬。”
“打了整整一日,死活不肯说,是谁叫她去备车马的。”
付霜月抬起眼。
沈箬竹站在裴晟身侧,正得意的看着她。
龙椅上的裴晟没有动,眼神里却什么温度都没有。
昨日那些话,那只拍上她手背的手,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朕问你,东北角偏门的那辆马车,藏着的干粮银两,是你安排的?”
付霜月没有回答。
“你费尽心思伏低认罪,从头到尾,不过是在演给朕看。”
裴晟站起身,走下台阶,居高临下盯着她:
“你想逃?”
“想逃出这座宫,逃离朕。”
殿内落针可闻。
付霜月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手。
她想起落梅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她刚入宫的那年冬天。
那时候她还没有那么多事压在肩上,还会有心情在廊子下看雪。
落梅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接雪片,然后转过来冲她笑说:
“娘娘,雪花是甜的。”
那时候她笑着说那是你舔到糖了。
落梅说没有,就是甜的,雪花落进嘴里就是有一点甜。
后来那些年,冬天一下雪,落梅就会站到廊子下去接雪片。
后来,大儿子的消息断了,小女儿被送走了,付家的人一个一个折进了那座城里。
落梅再站到廊子下接雪片的时候,说的不再是雪花甜不甜。
她只是站在那里,很轻地说:
“娘娘,雪快停了,天要亮的。”
这四个字,付霜月记了很多年。
那些撑不下去的夜里,是这四个字把她捞出来的。
付霜月抬起头,直视裴晟:
“一切皆我一人所为,与落梅无关。”
她的声音沙哑,却没有颤:
“她只是奉命行事,从头到尾,半分异心都没有。”
“求陛下,饶她一命。”
这是她最后的话了。
沈箬竹轻轻笑了一声:
“宫规森严,私备车马,意图私逃,乃欺君重罪。”
“仆从同罪,当斩立决。”
“岂能因废后一句求情,便轻易放过?”
裴晟看着付霜月。
她跪在那里,不哭不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不是认命,是比认命更深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头。
侍卫上前,刀光一闪。
付霜月听见一声闷响。
侍卫把她押出太和殿的时候,她没有踉跄挣扎。
宫道上风很冷,吹得她眼眶发疼。
她只是走,一步接一步,走回椒房殿。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殿里的宫人撤去了大半,只剩空旷的廊柱和冷透了的烛台。
裴晟的旨意随后到了:
永禁椒房殿,无诏不得出。
付霜月坐在窗边,没有动。
外面天色慢慢暗下去。
她想起父亲,那副战甲里那道她亲手缝上的旧缝。
她想起她的儿子,出宫时哭得满脸是泪,回头找她,嘴里叫着“母后”。
她想起她的女儿,上了和亲的马车,回头的时候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她。
那孩子跟她说:
“母后,我不怕,你别担心我。”
十二岁的孩子说不怕。
是怕的,怎么可能不怕。
是她的孩子撑着,不让她难过。
那时候付霜月就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父兄的骨血折进了那座城,孩子们散在了四方,落梅倒在了那片青石砖上。
她们以为的天,没有亮。
夜里下了雨,雨声很大,打在宫瓦上,一阵一阵地闷响。
付霜月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
她想,她还剩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因为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慢慢伸手,摸向发间,取下那根金簪。
这根簪子是裴晟当年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从匠人手里拿的第一件,说喜欢她戴着的样子。
她一直戴着,戴了很多年。
她握着那根簪子,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把簪尖对准了心口。
她闭上眼,簪尖贴上衣料的那一刻天劈下来一道雷。
她猛地睁眼。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殿外来的。
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付霜月,我回来了。”
“让我帮你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