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兜里不停地震,我没掏出来看。
找到硬座坐下,对面是个带孩子出行的年轻妈妈,小孩两三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
年轻妈妈腾出一只手帮孩子擦嘴,嘴里念叨着。
"慢点吃,妈妈给你留着呢,谁也抢不走。"
留着。
这两个字扎得我胸口发紧。
火车开动了,城市的轮廓一点点后退。
我终于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消息。
姐姐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是质问。
"你搞什么?到底去哪了?"
"妈被你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自私不自私?一声不吭就跑了,你把这个家当什么?"
哥哥倒是简洁,只发了两个字。
"幼稚。"
妈妈的消息最长。
"筠歌,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你姐着急上火,你哥也跟着闹心,好好的一趟旅行被你搅得乱七八糟。你赶紧回家,有什么事等我们回去再说。"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我要去做什么。
没有一个人说,你一个人出远门,注意安全。
他们愤怒的原因只有一个,喂猫的人走了,签快递的人走了,随叫随到的工具不见了。
我翻到爸爸的聊天框,空白的,他什么都没发。
不是因为担心到说不出话。
是他压根儿没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我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像一首很有节奏的催眠曲。
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那年我十三岁,小学毕业,拿了全校第一的成绩单回家。
进门的时候爸妈正围着姐姐的手机看她发的朋友圈,姐姐被舞蹈班选上了领舞,照片里穿着亮片裙,笑得张扬又漂亮。
妈妈一叠声地夸,"我们棠棠最厉害了。"
爸爸说要去下馆子庆祝。
我站在玄关换鞋,举着成绩单说,"妈,我也考了第一名。"
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知道了,你向来成绩好,不用特意说。"
那天晚上,全家去吃了自助烤肉,庆祝姐姐的领舞。
我的成绩单被夹在鞋柜上方的广告单中间,后来再也没人翻过。
被晃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天黑了。
手机亮着屏幕,是一条来自家族群的消息。
妈妈发的。
"我们决定提前结束行程,明天往回赶。筠歌你必须在家等着,哪也不许去。"
下面跟着姐姐的语音转文字。
"回去非得好好说说她,越来越没规矩了。"
哥哥的附和简短有力。
"回去收拾她。"
他们终于决定回来了。
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猫没人喂了。
我点开群聊,打了一行字。
"不用赶了,我不在家。布丁的猫粮够吃四天,你们按原计划玩完再回来就行。"
发完这条消息,我退出了家族群。
手机立刻炸了。
妈妈打来电话,我按掉。
姐姐打来电话,我按掉。
连一向懒得搭理我的哥哥都打了两次,我全部按掉了。
最后是爸爸的号码亮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犹豫了三秒,我接了。
"贺筠歌,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的语气不是担心,是不耐烦。
像是被打扰了好心情的领导,对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发号施令。
"爸,我去青海了。"
"青海?你去青海干什么?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我去,我自己决定的。我报了一个生态保护站的志愿者项目,签了两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是妈妈抢过话筒的声音。
"两年?你疯了?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谁照顾你?你把家里的事全扔下了,你对得起谁?"
"妈,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我的?"
"喂猫,打扫卫生,你哥你姐回来有人照应,哪样不需要你?"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那如果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是请的保姆,辞职了你们会这么生气吗?"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远处有星星浮现在天幕上。
火车广播的声音传来:下一站,前方到站西宁。
妈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你立刻给我买票回来,听到没有?"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站台灯光,把手机缓缓贴近耳边。
"妈,你刚才在群里说,一家人整整齐齐太幸福了。"
"四个人的合照,四个人的旅行,四个人的家。"
"从头到尾,你们就没少过谁。"
列车缓缓进站,我拎起编织袋站起来。
"既然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那我走了,你们也不会发现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