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站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凉意。
梁老师派来接我的是保护站的司机,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大叔,见面先递了一杯热奶茶。
"筠歌吧?一路辛苦了,先喝口热的暖暖。"
我接过来,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
上了车,大叔打开暖风,车子驶上空旷的国道。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掠过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贺映棠发来的朋友圈截图。
她刚发的一条动态,配图是她趴在房车窗边的自拍,眼角挂着泪痕。
文案写的是:妹妹突然离家出走,一句话不说就跑去了青海,全家人担心到崩溃。做姐姐的好无力,只希望她平安。
底下几十条评论,清一色在安慰她。
"天呐棠棠别哭了,你妹妹太不懂事了。"
"你这么好的姐姐她都不珍惜。"
"别太自责了宝贝,不是你的错。"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退出了朋友圈。
她连我为什么离开都没弄清楚,倒先把自己包装成了受害者。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学三年级,她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拿去折纸飞机,我哭着去找妈妈。
妈妈还没开口,姐姐先红了眼眶。
"我只是想跟妹妹玩,她就冲我发火,我好伤心。"
结果是我被罚站了一个小时。
初中的时候更离谱,她偷拿了我攒了半年的压岁钱去买了一件牛仔外套。
我发现后去理论,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捂着胸口喘气。
"筠歌你是不是觉得姐姐故意拿你的钱?你这样想我,我心好痛。"
妈妈心疼得不行,骂我不该跟姐姐计较。
那件牛仔外套后来穿了两次就压箱底了,我的压岁钱再也没还过。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保护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梁老师居然还没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等在门口。
"到了就好,先去宿舍休息,明天再安排工作。"
宿舍是一间铁皮顶的小平房,两张单人床,一张归我。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枕头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牙刷、毛巾、润唇膏和一管护手霜。
梁老师说这是站里给每个新来的志愿者准备的日用包。
我把东西一样样摆好,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这是我第一次拥有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床。
没有坏掉的弹簧,没有杂物堆在脚边,没有谁会随时推门进来喊我去干活。
躺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妈妈发来一条长消息。
"筠歌,妈不是不关心你,只是你从小就比你哥你姐懂事,妈总觉得你不需要操心。你别任性了,在外面玩两天就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爱吃的不是红烧排骨,是糖醋里脊。
红烧排骨是哥哥的最爱。
连我喜欢吃什么,她都记混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记过。
我没有回复,关了手机,在这个海拔三千米的地方睡了这辈子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醒来,推开门,满眼都是看不到尽头的草甸和远处戴着雪帽的山脉。
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积攒了二十二年的闷堵,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梁老师带我去熟悉工作流程。
保护站的日常工作是监测区域内的藏原羚和黑颈鹤种群,每天要沿着固定路线巡逻十公里,记录数据,检查有没有偷猎的痕迹。
"辛苦是辛苦,但这里的每一只动物都值得被守护。"
梁老师指着远处草地上三四只跳跃的藏原羚,笑着说。
"它们认人的,待久了就跟你亲了。"
我点了点头,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这个荒凉到手机都没信号的地方,我反而觉得自己终于被需要了。
不是因为要喂猫,不是因为要签快递,不是因为要当一个随叫随到的工具。
而是因为这里真的缺人手,真的需要一双愿意走十公里山路的脚。
下午回宿舍充电的时候,手机恢复信号的那几分钟,消息涌进来。
哥哥贺朝野在家族群里说。
"她爱去就去吧,两天自己就回来了,荒郊野岭的她能待住?"
姐姐附和。
"就是,我赌她撑不过一个礼拜。"
妈妈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爸爸的聊天框依然空白。
我看完,把手机关了,重新走进了草甸。
远处有一只落单的小藏原羚,歪着头看我,眼睛又大又圆。
我蹲下来,轻声说。
"你好啊,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