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护站的第五天,我的手机彻底成了摆设。
这里的信号像打游击,有时候爬上站后面那座矮山坡才能收到一格。
我已经不怎么去了。
倒是每天跟着梁老师巡完山回来,累得倒头就睡,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室友是个比我大三岁的姑娘,叫纪鹿笙,东北人,说话又直又快。
"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家里人不拦你?"
"没拦。"
"厉害,我妈送我上火车的时候哭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在站台上追着车跑了二十米。"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全是被惦记的笃定。
我低头擦登山鞋上的泥,没接话。
第七天的时候,保护站短暂通了一次网。
我打开手机,家族群的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妈妈发的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他们回到家了,客厅桌上摆着火锅,四个人围坐。
配文只有四个字:到家了,吃。
布丁趴在姐姐腿上,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再往上翻,关于我的讨论只有寥寥几句。
姐姐说:"她手机是不是没电了?还是故意不回消息?"
哥哥说:"管她呢,爱回不回。"
妈妈说了一句:"等她自己想通了就回来了。"
想通。
好像我离开家是犯了错,是闹了脾气,是需要被纠正的叛逆行为。
没有人想过,也许我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的出逃。
纪鹿笙从外面巡山回来,带了一把不知名的野花,随手插在窗台的搪瓷杯里。
"今天看到一窝黑颈鹤的蛋,三颗,梁老师高兴坏了,说今年繁殖季的数据特别好看。"
"真好。"
"筠歌,你怎么从来不给家里打电话?"
"信号不好。"
"山坡上有信号啊,我天天爬上去跟我妈视频。"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太长了。
长到我自己都懒得从头捋清楚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我在那个家里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也许是那张没有我的全家福。
也许是那辆没有我的位置的电驴。
也许更早,早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第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巡山途中,我在一处洼地发现了两个铁夹子,是盗猎者留下的捕兽陷阱。
周围的草被踩得乱七八糟,还有一小摊干涸的血迹。
我立刻用对讲机呼叫了梁老师。
"小贺,你别动,我马上带人过来。"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把两个铁夹子的位置都做了标记,还沿着血迹方向搜索了一圈,在五百米外的灌木丛里找到了一只受伤的藏原羚。
左后腿被夹断了,卧在地上发抖,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我脱下外套轻轻盖住它的头,让它安静下来。
梁老师带着兽医赶到,紧急处理了伤口。
"好在发现得早,再晚半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梁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贺,干得好。"
三个字,比我在那个家里二十二年听到的肯定加起来都多。
晚上站里开了个小会,梁老师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贺筠歌来了不到两周,巡山认真负责,今天发现盗猎陷阱并成功救助了一只藏原羚,值得大家学习。"
所有人鼓掌的时候,我低着头,眼眶热得发烫。
纪鹿笙在旁边用胳膊肘捅我。
"哭什么,你厉害得很呢。"
"没哭,风沙迷眼。"
"这里哪来的风沙,你骗鬼呢。"
她笑嘻嘻地把一块巧克力塞进我手里。
"吃,今天你生日我也不知道,就当补一个。"
"不是我生日。"
"那就当庆祝你救了一条命。"
我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想起去年过生日那天,家里给姐姐办了一场生日派对。
因为我和姐姐的生日只差三天,妈妈说合在一起过比较省事。
蛋糕上只写了姐姐的名字,蜡烛也只插了姐姐的岁数。
唱生日歌的时候所有人看着姐姐笑,我站在人群后面默默拍手。
后来我再也没提过自己的生日。
反正提了也没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