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妈妈的一封微信长信。
那天我恰好爬到山坡上测信号,消息一股脑全涌进来。
翻过一大堆群聊通知和姐姐发的各种朋友圈截图,妈妈的那段文字安安静静躺在最底下。
"筠歌,你都走了一个多月了,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爸最近血压不稳,你姐工作压力大,家里一团糟,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你的家人?妈不是逼你,但你这样说走就走,我们做父母的脸上也挂不住。邻居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让妈怎么讲?总不能说我女儿跑去荒山野岭当志愿者吧?"
我反复看了两遍。
通篇没有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没有问我吃不吃得惯,冷不冷,工作顺不顺利。
她在意的,是邻居怎么看,是面子挂不挂得住,是家里少了一个干活的人生活不方便了。
我往上翻了翻姐姐的朋友圈。
她又发了一条,配图是她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摆着一杯拉花很好看的拿铁。
文案写的是:好想念妹妹,不知道她在外面吃没吃苦。
评论区照例是一片心疼。
"棠棠你对妹妹真的好好。"
"妹妹太不懂事了,不值得你这么牵挂。"
她回了一条:"没办法,谁让我是姐姐呢,再生气也放不下她。"
我嗤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放不下我?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主动分过我一根冰棒、一块饼干?
她放不下的是那个随叫随到的免费劳动力。
下山的时候纪鹿笙在站门口等我。
"你刚才在山坡上站了快半个小时,看啥呢?"
"看了一下家里的消息。"
"想家了?"
"没有,就是看完挺好笑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这是纪鹿笙最让我舒服的地方,她从来不强迫我说不想说的话。
两个月的时候,保护站迎来了一批新的志愿者,其中有个男生叫苏铮,学动物学的研究生,专门过来做课题。
他话不多,做事特别仔细,巡山的时候随身带一个小本子,遇到什么物种都工工整整记下来。
有天下午我在数据室录入巡山记录,他路过门口停了一下。
"贺筠歌,你昨天报告里写的那组藏原羚活动轨迹数据,第三列的经纬度好像偏了零点零二度。"
"我回头核实一下。"
"我已经帮你核对过了,改好了放在你桌上。"
说完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晚上熬到凌晨一点,把我前两周的数据全部复核了一遍。
我去找他道谢,他正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看星星。
"苏铮,谢谢你帮我改数据。"
"举手之劳,你的记录整体写得很好。"
"你不用客气。"
"不是客气,是实话。梁老师说你是这一批志愿者里最认真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高原的星空像被人打翻了钻石匣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
"你为什么来这里?"
"做课题。"
"就为了课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为了离一些人远一点。"
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有些距离,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我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
那天晚上回宿舍,纪鹿笙正敷面膜,看我进门就挑了挑眉。
"跟苏铮聊了半天?"
"就说了几句话。"
"你脸红了。"
"高原紫外线强,晒的。"
"哦,晒的,行。"
她翻了个白眼,把多余的一片面膜甩给我。
"拿去敷,别到时候黑得跟碳似的回去吓着你妈。"
我接过面膜,顿了一下。
"回去?我没打算回去。"
"那就当防晒用吧。"
她语气一顿,没再提回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