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月子中心楼下时,婆婆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坐进后座,腰背挺得笔直。
  嘴唇抿成一条线,像还没从战斗状态里出来。
  段承宗去取车,我和婆婆并排坐着。
  我偷偷看她一眼,小声说:
  “妈,今天谢谢你。”
  她没转头,只“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又补一句:
  “谢什么,应该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
  我靠进座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直到车子驶进小区地下车库,她才慢慢松开攥了一路的包带。
  下车时,她走在我前面。
  刚进电梯,她忽然“嘶”了一声。
  我低头看去。
  那双米白色细高跟的脚后跟,磨红了一大片。
  她皱起眉,眼睛立刻蒙上一层水汽。
  公公就站在旁边。
  她转身,一头埋进公公怀里。
  声音软得能滴水:
  “老段,刚才吓死我了。”
  “那个女的怎么那么坏呀。”
  公公伸手搂住她,轻轻拍她后背。
  “不怕不怕,我们宋老师最厉害。”
  “这不是把她收拾了吗?”
  婆婆从他怀里仰起脸,委屈巴巴。
  “我脚后跟都磨破了。”
  “这双鞋好看是好看,可它欺负我。”
  公公低头看了看,心疼地皱眉。
  “回家给你贴创可贴,这鞋我们下次不穿了。”
  我站在电梯角落,看得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哼哼唧唧的女人。
  和几分钟前杀得所有人不敢吭声的宋老师,判若两人。
  她到底有几副面孔?
  电梯门打开,公公扶着她出去。
  她还不忘回头叫我:
  “宁宁,走慢点,地上滑。”
  我“哦”了一声,默默跟上。
  回到家,客厅里已经站着一位新来的月嫂。
  婆婆提前打过电话,把我原来的月嫂换成了高级特护。
  宝宝被安顿在婴儿房,奶喂过了,尿不湿也换了。
  我洗完澡躺回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门被轻轻推开。
  婆婆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她在我床边坐下,把汤递给我。
  “喝点,安神的。”
  我接过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她看着我,憋了半天,才开口:
  “宁宁,你今天受委屈了。”
  我手一顿,眼眶刷地红了。
  她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哎呀你别哭!”
  “月子里哭眼睛要坏掉的!”
  她抽了好几张纸巾,笨手笨脚地往我脸上按。
  “是不是我刚刚太凶吓到你了?”
  “我这个人一着急就收不住脾气……”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眼泪还挂着,嘴角却翘起来。
  “没有,妈特别帅。”
  她松了口气,又板起脸。
  “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名号。”
  “虽然我不一定打得过。”
  “但我能骂死她。”
  公公刚好走到门口,笑出了声。
  婆婆回头瞪他:
  “笑什么?我认真的。”
  公公举了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你最能骂。”
  婆婆哼了一声,转回来继续看我喝汤。
  过了会儿,段承宗推门进来。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老婆,对不起。”
  “今天是我没安排好。”
  婆婆在旁边冷眼看他。
  “不是让你说对不起。”
  “是说为什么你老婆坐月子,你能不在场?”
  段承宗低下头。
  “公司临时有急事,我以为……”
  婆婆打断他:
  “你以为什么?”
  “你爸当年我坐月子,他连公司都不去。”
  “天天在家给我剥虾。”
  公公靠在门口,小声嘟囔:
  “那不是你要吃城西的糖水,我开车去买吗?”
  婆婆头都没回:
  “那不一样。”
  公公闭嘴了。
  段承宗苦笑:
  “我以后改。”
  婆婆不依不饶:
  “以后改?”
  “你要不要给你老婆写保证书?”
  段承宗抬头看我。
  我别开脸,不帮他。
  他叹了口气:
  “好,我写。”
  婆婆这才满意,从包里翻出一支钢笔,又抽了张便签。
  “写清楚:以后月子期间,随叫随到。”
  “工作再忙,也要先顾老婆。”
  “不许让宁宁一个人面对烂事。”
  段承宗认命地接过笔,低头写了起来。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
  这个男人在公司说一不二,回家被治得服服帖帖。
  写完后,婆婆把保证书递给我。
  “宁宁收好。他要是做不到,你就来找我。”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段承宗起身,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婆婆站起来,朝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
  “你晚上轻点动静,宁宁需要休息。”
  “别又把她吵醒。”
  段承宗无奈:
  “我什么都没做。”
  婆婆“哼”了一声:
  “那最好。”
  说完,她挽住公公的胳膊,声音又软了下去。
  “老段,我今晚被吓到了,你要给我热牛奶。”
  “还要给我揉脚。”
  公公笑着应下。
  “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