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辞一路没停,马跑得急,伤口也跟着裂开了。
营门口的火把晃了两下,守营亲兵先看见人影,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顾副将?”
顾砚辞翻身下马,脚落地时微微晃了下,很快站稳。
“带我去见将军。”
亲兵看见他肩头那片暗色,脸都变了:“您这伤口裂了,军医那边还没睡,我先叫人给您——”
“先见将军。”
顾砚辞进了偏帐,扯开外袍,随手拿布一勒。军医刚被叫醒,提着药箱进来,见他那伤口,眉头就拧起来了。
“您这是嫌自己命长。”
顾砚辞只问:“多久能包好。”
军医让他噎了一下,嘴里骂了句,手下却快,剪开旧布,撒药,重新缠紧。布条一圈圈压上去,疼得人额角都见了汗,他连吭都没吭一声。
外头有人来请。
“将军还没歇,叫您现在过去。”
顾砚辞把衣裳拢好,转身就走。
主将大帐里灯还亮着。
赵校尉贪墨那事刚查完两天,主将心里那口火一直没散。眼下见顾砚辞半夜带伤回来,他连废话都没说,先抬手把旁边人挥退,只留了两个心腹亲兵。
“说吧,什么事值当你这么赶回来。”
顾砚辞没绕,直接把怀里的几页纸放到案上。
“苏家玉米的事,不只是一个赵丰。”
主将眼神一沉,低头去看。
顾砚辞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稳,从赵校尉收粮压价说起,把丰和粮行、镇上几家铺子怎么低价收民粮、高价报军需、从中吃差价,连着县衙书办帮着压事、护着不立案,一件件摊开来讲。
主将捏着那几页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赵丰不是一个人伸手,是这条路早就烂了。”
“是。”顾砚辞道,“赵丰只是露出来的那个口子。镇上粮商借军中采买压百姓,百姓怕得罪他们,不敢不卖。县衙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想讨个公道,连状纸都递不进去。长久下去,百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种再多也落不到自己手里。”
主将没说话,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顾砚辞继续往下说。
“今年苏家能把盐碱地改出来,是碰上了苏晚晚。她能种出玉米,也能把荒地一点点养活。可若她头一回卖粮就叫人压死,第二回卖粮又叫人堵路,旁人看在眼里,明年谁还敢扩种。”
“百姓不敢种,本地就起不了量。本地起不了量,边军就只能死盯着外头运粮。将军比谁都清楚,粮道远,耗损重,一场雪、一场雨、一伙马匪,都能把后头的补给拖断。真到了战时,最先掐住咱们脖子的,不是城外的刀,是锅里没米。”
这几句话落下去,帐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主将本来只把苏家新粮当成一桩稀罕事。民间有人种出东西,能补一点军中短缺,自然是好。可顾砚辞这一说,他才真听明白。
这不是一户人家多挣几两银子的事。
他边关守了这么多年,最怕什么,他自己清楚。
粮一断,兵心就散,城也守不住。
顾砚辞见主将没打断,继续道:“苏家那半亩地只是个头。若军中肯护着,县里肯护着,像她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哪怕十户里出两户,百户里出十户,边地这口气就能慢慢续起来。可若让粮商和县衙联手把这条路掐了,往后谁都只会缩回去。到那时,再想叫人种,靠喊没用,靠逼更没用。”
主将猛地一巴掌拍在案上。
砚台都震歪了。
“狗东西。”
帐里两个心腹都低下了头。
主将站起身,脸绷得很紧:“他们拿百姓的粮挣钱,我还能忍。把手伸进军粮命脉里,这就是找死。”
顾砚辞没接这句,只把最后一点说透。
“所以这案子必须立。不是只替苏家,也不是只替几家被压价的农户,是得让边地所有种粮的人都看见,军中要的是公道粮,不是叫黑心粮商盘剥出来的脏粮。”
主将来回走了两步,靴底压着地毯,发出闷声。
过了片刻,他停下。
“你以百姓表哥的身份去,县衙敢压你。那我就亲自去。”
顾砚辞抬头看他。
主将已经有了主意,话落得干脆:“来人。”
外头亲兵应声进帐。
“把赵丰那案子的副本账册、人证口供、丰和粮行往来账目全取来。再点四名亲兵,明早随我去县衙。就说本将军巡视粮道,顺便追查旧案。”
“是。”
主将又看向顾砚辞:“你也去。站在后头,不用多说,认人就行。”
“是。”
第二天天一亮,一行人就进了县城。
县衙里头本来还慢吞吞的。知县刚端起茶,听见外头通报军中主将亲自到了,手一抖,茶盏差点翻在袖子上。
“快,请,快请。”
他嘴上还想摆点官样,真见到主将踏进堂上,人已经先矮了三分。
“将军今日怎么亲自——”
“为军粮旧案,也为边地粮价。”
主将没坐客位,直接往堂上一站,把知县后半截话全压了回去。
“丰和粮行等几家铺子,涉嫌勾连军需旧案,压价扰民,坏边地粮路。今日本将军来,只问一句,这案子你受不受。”
知县脸色一变,先看了一眼旁边书办。
那书办正是昨日把顾砚辞挡在门外的人,这会儿头低得快埋进脖子里。
“将军,这事恐怕还要慢慢核实,毕竟商贾买卖——”
“核实?”主将冷笑,“本将军今天就是来送你核实的。”
他一抬手,亲兵立刻把账册、口供、赵丰案副本一摞摞摆上堂。
纸页拍在桌上,声不大,堂里却静得落针都能听见。
知县翻开一看,手心就出了汗。
赵丰受贿的账、粮铺往来银钱、百姓按的手印,连日期都对得上。
主将盯着他:“昨日百姓递状,你们说是买卖口角。今日本将军拿着军中旧案和账册站在这里,你还要说是口角。”
知县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下官失察。”
“你不是失察,是装瞎,这案子若不查,本将军连你一起报巡抚和兵部。到时候你自己去解释,为何军中粮案、百姓粮价、地方商贾都烂到一处,你这知县还坐得安稳。”
知县脸色一下灰了。
他再不敢拖,猛地转头呵斥:“来人,立刻传丰和粮行钱掌柜、永顺铺葛掌柜。封存几家账册,把相关书办先拿下,谁敢走漏风声,一并治罪。”
旁边那书办腿一软,差点跪了。
顾砚辞站在主将侧后方,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
昨日还抖着袖子说“买卖你情我愿”的人,如今连头都不敢抬。
没过多久,钱掌柜就被带上了堂。
他来时还想装糊涂,嘴里念着“草民冤枉”,可一抬眼,先看见主将坐在旁侧,再看见案上那些账册和跪成一排的人,腿一软,差点直接趴下去。
主将懒得听他废话,只丢下一句:“查。”
衙役上前把人按住时,钱掌柜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了。
顾砚辞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气总算落了一半。
这一仗打赢,苏家往后才不至于刚冒头就叫人掐死。边地那些还想种、还敢种的人,也算看见了一条活路。
主将起身往外走,经过顾砚辞身边时,压低了声音。
“那个能改盐碱地的姑娘,给我看好了。”
他顿了下,眼里寒意还没散。
“别让这群蠹虫毁了。”
顾砚辞应了一声:“是。”
走出县衙时,天光正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心里第一次把这件事想得明明白白。
他回苏家,不只是还一条命。
更是要护住苏晚晚手里那条,能让边关活下去的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