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到宁川时,天还没亮。
小城的车站很旧。
出口外有一排卖早点的摊子。
热豆浆的白汽混着煤烟味,扑到脸上。
我开机,是因为要给民宿老板打电话。
手机刚亮,未接来电铺满屏幕。
裴砚行二十七通。
罗今安十三通。
严岱三通。
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我没有点开。
民宿老板接得很快。
“沈小姐是吧?你房间给你留着,到了吗?”
“到了。”
“你打车来不划算,门口坐三路,到老剧院下。”
老剧院。
我听见这三个字,忽然抬头。
宁川没有南城那样的玻璃音乐厅。
可有一座旧剧院。
我以前在巡演名单里见过。
十年前,它是省里第一批改造失败的老场馆。
设备旧,资金少,演出稀稀拉拉。
但离南城足够远。
远到没有人会在后台讨论裴砚行、许知遥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拖着箱子上公交。
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雾。
我用指尖擦开一小块。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被霜打得发黄。
我住进民宿,把箱子摊开。
衣服不多。
琴盒一只。
排练记录一个文件袋。
还有那盆从琴房搬走的花。
花盆边缘在搬运时磕掉了一角。
我把它放到窗台。
老板娘过来送热水,看见琴盒。
“你会拉琴?”
“嗯。”
“我们老剧院最近招临时乐手,你要不要去问问?”
她只是随口一说。
我却停住了倒水的动作。
“这是建议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笑起来。
“算是吧。认真建议,你条件要是好,说不定能留下。”
我问:“确认第二遍吗?”
老板娘以为我在开玩笑。
“确认确认,你去吧,别浪费本事。”
我看着她。
她的神情很普通。
没有算计,没有逼迫。
只是一个陌生人看见琴盒,随口给出善意。
我低头笑了一下。
“好。”
那天上午,我去了老剧院。
门口的红漆掉得斑驳。
招聘启事贴在公告栏上,被风吹得卷起一角。
“宁川青年交响乐团,招弦乐临时演奏员。”
我揭下启事,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
“试奏?现在就能来。”
“带谱吗?”
“带。”
“会不会柴可夫斯基?”
“会。”
“那你快点,我们下午排练缺人。”
我走进后台时,里面一片混乱。
有人调音,有人修谱架,还有人蹲在地上给椅子拧螺丝。
没有人认识我。
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从南城来。
那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叫姜明穗,是乐团临时负责人。
她看了我的简历,两眼一亮。
“南城乐团的?”
我顿了一下。
“以前是。”
她没有追问。
“试一段。”
我拿出琴。
很久没有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排练厅里。
没有裴氏基金的标志。
没有裴砚行。
没有许知遥捂着小腹的影子。
我把弓放上弦。
第一个音响起时,我手指微微发抖。
姜明穗皱眉。
“你紧张什么?”
我说:“太久没有只为自己拉琴了。”
她一愣,随即把谱子往我面前推。
“那就从今天开始。”
这句话很轻。
却像有人把压在我胸口的旧琴盒打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