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梅先笑出了声。
“都听见没有?”
“她自己都认了,手印就是她的!”
她把赠与书朝门口举了举。
“房子早就给了儿子,现在赶上拆迁,又想往回要。”
门外的议论声又响起来。
“手印都对得上,还能有假?”
“老人上了年纪,忘事也正常。”
陈大勇重新挺直了腰。
“妈,别闹了。”
“几年前你就把房子给了我,郭叔也签了字。”
“再闹下去,丢的是一家人的脸。”
我没跟他争手印。
肉眼看着像,不等于这张纸是我按的。
我把赠与书的复印件拉到面前。
“上面的日期,念给我听。”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
“五月十七。”
“哪一年?”
他又念了一遍。
我握紧拐杖。
杖尖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
那一年的五月十七。
我在县医院。
那年春天,我肚子疼了半个多月。
陈大勇总说忙,让我再忍忍。
最后是赵婶看我直不起腰,找来三轮车,把我送进医院。
五月十五入院。
五月十六做手术。
五月十七,我肚子上还插着管。
别说回家。
我连床都下不了。
赵婶凑过来看了一眼,抬手拍在桌上。
“这个日子不对!”
“秀兰那天在县医院。”
“她住了好些天,是我陪着去的。”
孙梅立刻叫起来。
“过去那么久的事,你记得这么清楚?”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
赵婶瞪着她。
“秀兰手术第二天,我家老头过六十大寿。”
“那天我连酒席都没坐完,就拎着饭盒去了医院。”
“办酒席的账本还在,日子错不了。”
钱木匠在门口接了一句。
“那场寿酒我也去了。”
“赵婶饭没吃完就走了。”
孙梅撇了撇嘴。
“住院又怎么样?”
“也许大勇把纸送到病房,让她躺在床上按的。”
“就是在医院办的。”
陈大勇抢着开口。
郭守义猛地抬起头。
陈大勇立刻瞪了过去。
我看着他们。
“郭守义刚才说,这张纸是在我家办的。”
郭守义低下头。
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谁说是在家?”
陈大勇打断我。
“就是医院。”
“郭叔年纪大,一时记错地方,不代表我妈没按手印。”
孙梅指着我的拇指。
“这个总赖不掉吧?”
我拿起桌上的笔。
“那时候,我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
“住院登记是我签的。”
“出院结算也是我签的。”
“这些年领钱、交费、办补贴,能签字的地方,我从来不用手印代替。”
老周低头看向赠与书。
赠与人一栏,只有印上去的姓名。
不是手写。
旁边却压着一枚红手印。
页尾还有一枚模糊的旧村章。
“老郭。”
“何秀兰当时不能写字?”
郭守义嘴唇动了动。
“可能手上没力气。”
“你先说在她家办的。”
“陈大勇又说在医院。”
“到底在哪儿?”
郭守义答不上来。
孙有福伸手去拿复印件。
老周先按住纸。
“这一户已经换人复核。”
“你别再碰材料。”
孙有福收回手。
“人在医院,也不能证明赠与没办过。”
“有些事情可能先说好,手续后来再补。”
我看着他。
“一会儿说五月十七当场办。”
“一会儿又说手续后来补。”
“到底哪句是真的?”
孙有福合上黑皮包。
“我只负责接收材料。”
“当年怎么办的,我不清楚。”
“你连材料怎么来的都不清楚,就敢拿着它让我们签约?”
他没有接话。
老周在记录上写了几笔。
“先查村里留存的救助材料。”
“能证明到哪一步,就查到哪一步。”
他看向我。
“这是你的材料。你同意查吗?”
“同意。”
“但只看姓名和日期。”
“病情和花了多少钱,不准当众念。”
那次住院以后,赵婶替我申请过一笔临时救助。
材料一直在村里留着。
小刘管着救助档案。
他拿来钥匙,打开里屋最下面一层铁柜。
柜门一开,一股霉味钻出来。
里面全是按年份捆好的纸袋。
小刘找了几分钟,从中抽出一份写着我名字的材料。
里面有临时救助申请。
还有住院结算单的复印件。
老周用白纸盖住费用和病情,只露出姓名与日期。
五月十五入院。
五月二十三出院。
赠与书的日期,是五月十七。
救助材料后面,还有一张当年的核实记录。
五月十八,村里有人去县医院看过我。
上面写着,我当时术后卧床,暂时不能下地。
这张纸只能证明我当时住在医院。
五月十七究竟发生过什么,还得继续查。
可有一点已经清楚。
赠与书不可能像郭守义最初说的那样,是在我家办的。
赵婶指着露出来的姓名和日期。
“老郭,现在还说是在秀兰家吗?”
汗从郭守义鬓角淌下来。
陈大勇忽然伸手,去抓那张结算单。
老周把纸往后一撤。
“这是留存档案。”
“只能看,不能拿。”
陈大勇还要往前。
一只沾着机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陈涛。
“爸。”
“先让他们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