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跪,让岸边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沈岸这样的人,平日里最讲体面。
长衫永远熨得平整,眼镜永远擦得透亮,说话温和,做事从容。
可现在,他跪在泥地里,浑身湿透,额头重重磕下去,狼狈得像个疯子。
我站在船头,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只有一阵迟来的荒凉。
原来我追了那么久,求了那么久,想要的不过是他一句愿意。
可等他终于肯低头时,我已经站在河中央了。
船慢慢往前。
岸边的人影越来越小。
沈岸却一直跪着,像是只要我不回去,他就能一直跪到天黑。
船到了河中央,停在那座早就备好的浮船旁。
那是给“河神新娘”住的地方,比寻常渔船大些,船舱分了里外两间,米面炭火都备齐了。
我踩上浮船时,脚下轻轻一晃。
从这一刻起,我就真的不能上岸了。
岸上的人会定期送东西来,我也要替他们看风看水,看云色,看潮汛。若有大风大浪,便提前摇铃示警。
这就是河神新娘的一辈子。
婆子们替我安置好东西,抹着眼泪走了。
娘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站在小船上,哭得眼睛都肿了,却还是强撑着笑。
“汐儿,娘会常来看你。”
我点点头。
“好。”
她又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终究只剩一句。
“你要好好活。”
我鼻尖一酸,还是笑着应了。
“我会的。”
送人的船走远后,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和船身轻轻撞水的闷响。
天快黑时,岸边忽然又来了一只小船。
我以为是娘,掀帘一看,却怔住了。
是阿音。
她一个人来的。
小船晃晃悠悠停在浮船边,她抬头看我,眼圈通红,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我没说话。
她也说不了话,只是小心翼翼把包袱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干净衣裳,一盒药,还有一副被布包好的眼镜。
是沈岸的。
我抬头看她。
阿音红着眼,拼命比划。
我看不懂。
她急得不行,最后索性抓起船板上的水,在木头上写字。
“他病了。”
我手指一顿。
阿音又写:“不肯吃药。”
“也不肯睡。”
“他说要接你回去。”
我盯着那几行字,胸口发闷。
阿音写到最后,手都在抖。
“对不起。”
我怔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拼命摇头,像是在说,她不是故意的。
我沉默很久,才低声开口。
“你不用跟我道歉。”
她愣住。
我看着河面,声音很轻。
“选你的人不是你,是他。”
阿音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又写:“他喜欢你。”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他若真喜欢我,就不会让我走到今天。”
我把那副眼镜重新包好,递还给她。
“拿回去吧。”
她没接。
我便放在她船头。
“告诉他,不必来了。”
阿音眼里满是难过。
我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
小船离开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河面上起了风,吹得风铃轻轻作响。
夜半时分,风忽然更大了。
我起身走到船头,看见远处云层压得很低,河面起了白浪。
这是要变天了。
我连忙摇响船头的铜铃。
铃声穿过夜色,传到岸上。
不多时,岸边也亮起了灯,一盏接一盏。
可就在这时,黑沉沉的河面上,忽然又出现了一点灯火。
一只小船,正逆着风,朝我这边驶来。
而船头站着的人,是沈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