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岸病倒了。
那一夜风浪过去后,整个水乡都知道,是我从河中央摇铃示警,又冒险出船,把两只没回来的渔船带了回来。
也知道,那个一直说“封建迷信”的外乡人,跟着我一起冲进了风浪里,最后咳着血倒在岸边。
他烧了三天。
人一直昏昏沉沉,嘴里反反复复叫的,都是我的名字。
娘来看我时,坐在浮船边的小船上,叹了很久。
“他这回,倒像是真把命赔进去了。”
我坐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水面,没说话。
娘又道:“镇上的老人都说,河神新娘示警救人,是积福。你这回救了这么多人,族老们也在商量,说不定能破例让你回岸。”
我手指一顿。
“破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娘红着眼笑了笑,“从前没人敢提,是怕坏了祖宗规矩。这回不一样,你救了命。”
又过了两日,族老们真的来了。
他们坐着小船到浮船边,同我说,这次风浪里我救了人,也尽了河神新娘的职责。按老规矩,若河神新娘立了大功,便可在满月前回岸,不算违背祖训。
我听完,怔了很久。
原来这规矩,也不是不能变。
只是从前没人愿意为我变。
我点了点头。
“好。”
回岸那天,天很晴。
河面平得像一块镜子。
岸边站了很多人,娘哭着来接我,连平日里爱说闲话的婆子都红了眼。
我踩上岸的那一刻,脚下竟有些发软。
可我还没站稳,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是沈岸。
他瘦了很多,脸色也还苍白,像是一场大病把他身上的文气都磨掉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却很平静。
他慢慢走过来,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祝汐。”
我嗯了一声。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你能回来,真好。”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见过外头的世面,所以你们信的东西都可笑,你们守的规矩都愚昧。可后来我才明白,我看不起的不是规矩,是你们的活法。”
“是我太自以为是。”
他说到这里,眼眶已经红透。
“祝汐,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我等了很久。
久到它终于来了,我却已经不在乎了。
我轻声开口:“沈岸,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怔怔看着我。
“不是你不带我走。是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你,明明知道我把一辈子都押在你身上,却还是觉得,我能撑过去。”
“你从来没心疼过我。”
他脸色一下惨白。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现在你会了。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这句话落下,他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风吹过来,吹得他眼底一片湿红。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问:“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了。”
有些心,碎一次就够了。
碎到后来,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沈岸站在原地,像是被这三个字彻底抽空了力气。
我没再看他,转身去扶娘。
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他极轻的一句。
“那我等你。”
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