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岸后,没有再去见沈岸。
他却常来。
有时站在我家院外,一站就是半日。有时托人送来外头的新鲜玩意儿,报纸,点心,药膏,还有一支做工极好的木簪。
我一件都没收。
娘看着都心软,劝过我两回。
“他如今是真知道错了。”
我低头补网,声音很淡。
“知道错,不代表值得原谅。”
镇上的人也都看出来了。
从前是我追着沈岸跑,如今却成了沈岸追着我。
风水轮流转,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可我心里很静。
我照旧打鱼,照旧撑船,照旧在清晨第一个出河,在傍晚最后一个回来。镇上的人见了我,不再拿“求婚七次”的事笑我,反倒多了几分敬重。
毕竟那夜风浪里,是我把人带回来的。
有一回,我从深水里拖上一条大鱼,刚上岸,就看见沈岸站在埠头。
他比从前黑了些,也瘦了些,长衫换成了利落的短打,像是终于学着融进这水乡。
他看着我把鱼拖上来,眼底有一瞬恍惚。
大概是想起了从前。
想起我第一次给他送鱼时,也是这样神气。
他走过来,低声说:“我帮你。”
我避开了。
“不用。”
他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收回去。
我提着鱼往前走,他就跟在后头,不远不近。
走到巷口时,我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岸,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我想补偿你。”
我笑了。
“怎么补偿?”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的,你给过吗?”
一句话,让他彻底沉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沈岸,我以前想跟你走,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外头有多好,也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
“可你把我的喜欢,当成了理所当然。”
“现在我不要了,你再拿什么补,都没用。”
他眼底一点点红起来。
“那我能做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他。
“离我远一点。”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狠。
他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厉害。
我却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沈岸果然没再来烦我。
只是镇上偶尔会传来他的消息。
说他开始跟着老渔民学看潮汛,学辨风向,学修船。
说他把从外头带来的书都捐给了镇上的孩子,还办了个小小的学堂。
说他不再张口闭口“封建迷信”,反而会安安静静听老人讲河上的旧事。
我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人总要吃过亏,才知道低头。
可有些代价,终究是太大了。
入秋那日,河边起了雾。
我收网回来,远远看见学堂门口围了一群孩子。沈岸站在中间,低头教他们认字,眉眼安静,竟有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
有个孩子看见我,脆生生喊:“祝姐姐!”
沈岸抬头,也看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