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那句话落下,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翻倒的香炉还冒着细烟,灰白的纸钱贴在他裤脚上。
办案人员扣住他的手臂,他却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的不是悔恨,而是压抑了三十年的怨毒。
“三十年前,我也有工作。”
他眼眶泛红,嘴角却扯出一抹讥讽。
“霄宇出生后,是你说两个人总要有一个顾家。你升职快、收入高,我辞职最合适。”
“可后来呢?亲戚见了我,只会问你又升到什么职位。邻居提起我,也只会说一句‘沈总家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手铐随着挣扎撞出脆响。
“你每个月给我生活费,逢人就夸我把家照顾得好。你以为那是尊重,可在我听来,那是羞辱!是提醒所有人,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给的!”
我没有反驳。
那些曾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忽然有了另一层含义。
我升职那天,陈林做了一桌菜,笑着替我开酒。所有人离开后,他却独自在阳台坐到凌晨,脚边摆着三个空酒瓶。
我提出多留一部分财产给他养老,他却沉下脸,反问我是不是在可怜他。
别人夸他将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当面笑得谦和,回家后却会莫名其妙地沉默数日。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中年人的失落,甚至主动减少应酬,顾及他的情绪。
原来,他把我的每一次体谅都当成施舍,把自己的每一次自卑都记成了我的罪。
“所以,你就答应霄宇杀我?”
陈林闭了闭眼,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
“他第一次提出来时,我确实害怕。可他说得没错,只要你不在了,房子就是我的。以后这个家由我做主,再也没人拿我和你比较。”
他说到“做主”时,腰背一点点挺直,仿佛直到此刻,他仍相信我的死亡能够替他挣回所谓的尊严。
我扫过满地狼藉。
遗像歪斜,白花翻倒,父子为了一套房子互相揭短,又在事情败露后争相逃命。
“没有我,你就能证明自己了?”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可我‘死’后,你第一件事是霸住房产,霄宇第一件事是查我的年金。你们背着彼此,把同一套房卖了两次。你口口声声想做主,最后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敢信。”
陈林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你永远都这样!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我连发火,在你眼里都像无理取闹!”
“你可以发火,可以离婚,也可以重新工作。”
我平静地打断他。
“你有三十年时间告诉我你不满。可你什么都没说,只把怨恨藏起来,直到三十年后在我的汤里下药。”
他不是被儿子临时拖下水。
从端来那碗排骨汤时起,他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陈林,家庭主夫从来不是耻辱。可你不愿承认自己的选择,又没有勇气重新开始,便把所有不甘都算到我头上。”
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要的不是尊严。”
“你只是想杀掉那个让你感到自卑的人。”
陈林身体一颤,肩膀骤然塌了下去,像被剥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办案人员将父子分别带出门。
陈霄宇经过我身边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喊妈。
我没有看他。
楼道里的花圈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场荒唐葬礼最后的余音。
我摘下墙上的黑白遗像,撕掉讣告,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客厅,积压七天的香烛味终于开始消散。
许珩包扎完伤口回来,额角贴着纱布。
“沈总,要不要先换个地方住?”
“要。”
我看着重新照进屋里的阳光,将遗像反扣在桌上。
这个家里真正死去的,从来不是我。
是我信了三十年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