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看着天幕。
那一眼像刀。
天幕里的画面又变了。
是林家旧宅。
母亲还活着。
她比我记忆中年轻,坐在窗下写字,鬓边簪着一朵白玉梅。
她写得很快。
纸上字迹一闪而过。
赈银。
北境粮道。
吏部调令。
三皇子府。
我听见殿中有人低低吸气。
父亲的额角沁出冷汗。
画面中,母亲刚把折子封好,父亲便推门而入。
他那时还年轻,眉眼温和,像外头传闻里最重情义的好丈夫。
“晚棠,你这是做什么?”
母亲抬头。
“虞怀安,北境军粮被换成霉米,沿途冻死三千兵士,你敢说你不知情?”
父亲沉默了很久。
“朝堂之事,妇道人家不该插手。”
母亲冷笑。
“我林家的钱粮,被你拿去填三皇子的窟窿。我的铺子,被你用来洗赈银。如今你还要我装瞎?”
父亲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晚棠,我与你夫妻十载。”
“所以我才给你一夜时间。”
母亲将折子压在掌心。
“明日一早,你随我入宫请罪。”
水镜到这里忽然一暗。
再亮时,桌上的折子不见了。
母亲倒在榻上,唇色发紫。
柳氏跪在她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父亲站在屏风后。
他没有上前。
他只是说:
“晚棠,你不该拦我的路。”
我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我记忆里的病弱,不是病。
原来我每年跪在祠堂替自己赎罪,赎的是他们杀人的罪。
太后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上。
“虞怀安。”
父亲整个人伏在地上。
“娘娘明鉴,天幕妖异,绝不可凭一面之词定臣死罪!”
三皇子终于开口。
“皇祖母,虞侍郎所言不无道理。”
萧承佑站起身,朝太后一拜。
“今日满城异象,来得蹊跷。若有人借亡魂之名陷害朝臣,动摇民心,恐怕正中奸人下怀。”
他说得冠冕堂皇。
殿中几名臣子立刻附和。
“三殿下所言极是。”
“妖幕不可信。”
“虞家纵有内宅不睦,也不该牵扯朝堂。”
我看着这些人。
他们方才还在看热闹。
一听赈银和皇子,便急着把眼睛闭上。
谢砚辞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殿里更冷。
“妖幕不可信,账册可信么?”
萧承佑看向他。
“谢世子有账册?”
谢砚辞抬手。
随从捧上一个旧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被油纸包好的账页。
“林夫人当年救我之后,曾将一份副账交给谢家暗卫。”
他看向父亲。
“虞侍郎找了十年,没找到,是因为送账的人死在半路前,把账塞进了自己伤口里。”
殿中有人没忍住,惊叫出声。
天幕上,一行血字缓缓浮起。
【是我。】
【林家护卫林七,见过太后娘娘。】
【属下负夫人所托,今日终于送到了。】
太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声音沉得可怕。
“验账。”
7
账册送到御前内侍手中。
三皇子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可他仍稳得住。
“皇祖母,账册是真是假,尚需细查。眼下更要紧的,是天幕里那场宫宴。”
他转向我。
“虞姑娘,你前世被指毒害太后,难道也全是旁人栽赃?”
这句话一出,所有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我明白他的意思。
内宅私怨,可以推给柳氏。
赈银旧案,可以推给虞家。
但若我毒害太后的画面被坐实,我便还是罪人。
一个罪人的话,不值钱。
天幕像故意配合他。
前世宫宴的画面再次铺开。
含章殿里灯火辉煌。
太后寿辰,百官献礼。
虞知柔捧着一串新佛珠上前。
“知柔愿太后娘娘福寿绵长。”
太后笑着接过。
前世的我坐在席末,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不多时,宫女端酒。
虞知柔忽然走到我身边,柔声说:
“姐姐,我有些头晕,你帮我把这盏寿酒奉给太后,好不好?”
前世的我犹豫。
“这不合礼数。”
虞知柔低声道:“三殿下看着呢,姐姐别让我难堪。”
画面里,我接过了那盏酒。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太后饮酒昏倒。
那只酒盏从我手里摔碎。
殿中人声鼎沸。
虞知柔哭喊:“姐姐,你怎能这样?”
水镜外的含章殿也静得吓人。
有人看我的目光已经变了。
柳氏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哭道:
“娘娘,您看见了,真是她啊!妾身教女不严,妾身有罪,可照霜心性狠毒,并非妾身能左右啊!”
父亲立刻接上。
“臣愿交出家财,只求娘娘明察,莫让恶女再妖言惑众。”
虞知柔也抬起脸。
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多了几分得意。
“姐姐,认错吧。太后娘娘仁慈,兴许会给你留全尸。”
我指尖发冷。
不是怕死。
是怕前世的我也这样孤立无援。
她那时跪在殿中,听所有人说她有罪。
没有天幕。
没有亡魂。
没有人信她。
谢砚辞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很轻。
像把我从那片旧日泥沼里拉出来。
“看下去。”
我抬头。
天幕上,血字已经炸开。
【不是酒!】
【酒盏无毒!】
【看佛珠!看虞知柔献上的佛珠!】
【我是慈宁宫宫女青蕊,我擦过那串佛珠,手指烂了三日。】
【她们把毒藏在珠孔里,太后娘娘拨珠时才中毒。】
【酒是幌子,嫡女是替死鬼。】
太后猛地看向手边。
她今日案上,也放着一只新匣。
匣中正是一串佛珠。
虞知柔献的。
虞知柔脸色骤变。
“不,不可能……”
太后没有碰那串佛珠。
她看向冯喜。
冯喜立刻取银针验毒。
银针入珠孔,不过片刻,针尖乌黑。
殿中一片死寂。
我看着虞知柔。
“妹妹。”
她哆嗦着后退。
我慢慢问:
“这也是我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