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被送回居家安宁病房。
妈妈也跟着住了进来。
她没有再回机构,只让小陶送来换洗衣物和那只录音设备。
最后几天,我已经无法吞咽。
妈妈便用棉签蘸水,一次次湿润我的嘴唇。
她看不见我何时睁眼,每次靠近前都会先问:
“顾女士,我可以碰你吗?”
我已经没有力气打字,只能在她掌心敲一下。
那是同意。
她替我擦脸,整理头发,又将耳机放到我耳边,播放江水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夜里疼得厉害时,她会握住我的手,陪我一起数呼吸。
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回一。
她始终叫我顾女士。
我也始终没有叫她妈妈。
可我们都不再提那份谎言。
小陶提出和她轮流守夜,妈妈没有答应。
她将一张窄床摆在门外,腕上系着铃铛的另一端。
我稍微翻身,铃铛便会响。
有时我只是做了噩梦,她也会摸索着进来,先碰到柜子,再碰到床沿。
确认我还在呼吸后,她才扶着墙回去。
她看不见白天和黑夜,只靠小陶每天拉开窗帘的声音判断天亮。
可无论我何时醒来,她都在附近。
有一天,她打开录音设备,问我要不要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用尽力气摇头。
妈妈没有劝,只将设备关掉。
“那我记住你的呼吸声。”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忽然明白,等我死后,世上也许不会再有人记得顾遥。
可妈妈会同时记住两个女儿。
一个离开了九年的梁晚禾,和一个始终不肯回家的顾遥。
最后一个晚上,窗外下起了小雨。
雨点落在玻璃上,像小时候她用手轻轻拍着我入睡。
妈妈问我:“还疼吗?”
我敲了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问:
“害怕吗?”
我本来想敲两下。
手落在她掌心,却只剩一点微弱的颤动。
妈妈立刻将我的手贴在脸上。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一遍遍摸我的脉搏。
“别怕,我在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我顾女士。
我的意识越来越轻,仿佛顺着窗外的雨,一点点飘向很远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自己九年前离开时,妈妈扶着门框问过:
“晚禾,外面下雨了,你真的不等雨停再走吗?”
我没有回头。
这一走,便再也没有机会走回她身边。
手机就放在枕边。
屏幕上还留着那个没有播放出去的妈妈。
我努力抬起另一只手,却怎么也碰不到播放键。
妈妈像是听见了我的着急,俯下身,将额头贴在我的手背上。
“如果还有什么想说,就敲给我听。”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她掌心敲了三下。
三下,是妈妈快点找到我。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眼泪落下来时,她没有再问我是谁。
只将我的手紧紧贴在胸口。
“找到了。”
“妈妈找到你了。”
我的手终于放松。
雨声似乎停了。
我听见她在很远的地方,一遍遍喊着晚禾。
这一次,我没有否认。
凌晨四点十七分,我停止了呼吸。
妈妈仍旧握着我的手,坐到天亮。
护士来确认时,她摸索着替我理好被角,声音轻得像一句晚安。
“别怕。”
“妈妈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