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入冬以后,我的身体坏得很快。
最先消失的是食欲。
后来连下床走到窗边,都要停下来喘很久。
妈妈依照医生留下的食谱给我做饭。
她看不见颜色,只能靠计时器判断火候,再用不同形状的碗区分每一餐。
我吃不下,她便把食物一点点磨碎。
有时一顿饭要喂一个小时,她也从不催促。
只是每当我难受得偏过头,她都会立刻收回勺子,轻声说:
“没关系,顾女士,我们晚一点再试。”
她叫得越客气,我心里便越疼。
小陶偷偷问过她,既然已经认错,为什么还要留下。
妈妈正在清洗药盒,水声停了一会儿。
“因为她没有别人。”
“等她走了,我再回家。”
她说的家,大概还是那间为梁晚禾留了九年的房子。
而我直到死,也不会再踏进去一步。
一个难得晴朗的下午,妈妈问我还有没有未完成的愿望。
我想了很久,输入:“去江边坐一会儿。”
小时候我们的家就在江边。
妈妈看不见路,我便牵着她沿河堤慢慢走。
她教我听水声辨认风向,我则告诉她,夕阳把整条江染成了金色。
那时我总嫌日子过得慢。
现在才发现,自己最想回去的,偏偏是那段最普通的时间。
小陶推着轮椅,妈妈握着扶手跟在旁边。
江风很冷,她摸索着替我围紧围巾,又将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忽然问:“今天的江水是什么颜色?”
我输入:“灰色。”
妈妈笑了笑:“我以前认识一个小姑娘,她每次都说是金色。”
“那是因为她总在傍晚来。”
“是啊,她以前最喜欢看太阳落进水里。”
我没有再回答。
她口中的小姑娘已经死了。
坐在她身边的,只是一个看不见夕阳的陌生人。
我忍不住问:“如果你的女儿还活着,你会原谅她吗?”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动她鬓边的白发,她朝江面的方向侧耳听了很久。
“她不需要我原谅。”
“是我没有本事,让她觉得生病了也可以回家。”
我鼻子发酸,低头打开手机。
屏幕上打出妈妈两个字。
只要按下播放,她就能听见。
可妈妈忽然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替我挡住迎面的风。
“顾女士,你不用替我女儿问。”
“我已经答应过你,不会再认错。”
我看着那行没有播放的字,最终还是一个个删掉。
回去当晚,我再次大出血。
救护车赶到时,妈妈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才没有挡住医护人员。
她看不见我被推进了哪扇门,只能站在走廊里,追着滚轮声不停转身。
小陶抱住她:“梁老师,您别追了!”
妈妈没有挣扎。
她只是朝声音消失的方向问:“她还活着吗?”
这一晚,我的气道三次被血块堵住。
医生只能替我止血、镇痛,没有进行插管。
天亮后,医生告诉我,剩下的时间可能只够用天来计算。
他问我要不要通知家属来告别。
我透过玻璃,看见妈妈坐在走廊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我的外套。
我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家属。”
医生出去后,将我的情况告诉了妈妈。
她扶着长椅站起来,脸朝着病房所在的方向。
“麻烦替我联系机构。”
“我要请假,陪顾女士走完最后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