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从那天开始,妈妈再也没有叫过我晚禾。
清晨量体温,她会敲门:“顾女士,该吃药了。”
夜里听见铃铛,她也只会扶着墙走到床边,公事公办地询问我哪里不舒服。
她不再提红绳,不再问我为什么离家,更没有打开那个给晚禾的录音文件夹。
仿佛那天的相认,只是她因为思念过度做的一场梦。
我终于不用害怕她追问。
心里却没有想象中轻松。
居家医生上门复查时,看见妈妈熟练地替我递药,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你母亲吗?”
妈妈正在拧保温杯,动作忽然停下。
我没有看她,只输入:“不是,她是机构安排的关怀师。”
医生有些意外:“照顾得这么细,我还以为是家里人。”
“我没有家里人。”
合成音响彻安静的卧室。
妈妈低着头,将杯盖重新拧紧。
一次,两次。
第三次时,杯口已经错了位置,她仍在用力。
小陶看不下去,伸手替她扣好。
妈妈朝她笑了笑:“年纪大了,手也不灵了。”
医生检查完离开,小陶站在门口没有走。
她眼睛发红,压低声音问我:“顾女士,你真的一点都不认识梁老师吗?”
我回答:“不认识。”
“可她为了找女儿,把每年休假都用在走失人口登记处。”
“那是她的事。”
“她学会用智能手机,就是怕女儿换了号码联系不到她。”
我打断她:“小陶,如果你也认为我是梁晚禾,可以和她一起离开。”
小陶咬住嘴唇,气得肩膀发抖。
妈妈却摸索着找到她的胳膊。
“别为难顾女士。”
“是我认错了,以后不要再提。”
她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分不清,她是真的接受,还是只学会了把希望藏起来。
当天下午,妈妈完成了最后一项关怀评估。
她询问遗体去向、告别仪式和遗物处理。
我全部选择机构代办。
她听见无人认领四个字,只停顿了一瞬,便在凸点表格上做好标记。
“还有需要通知的人吗?”
“没有。”
“确定吗?”
“确定。”
妈妈点了点头。
“好,我会尊重您的决定。”
评估结束后,她本该离开。
可机构打来电话,询问我要不要更换正式陪护。
我隔着门,看见妈妈正跪在玄关处,摸索着寻找滚到鞋柜下面的药瓶。
她的盲杖倒在身后,额角急出一层细汗。
九年前,她也是这样摸遍家里的每个角落,只为了找出能替我治病的东西。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选择让她留下。
妈妈知道结果后,没有高兴,只客气地说:“谢谢您的信任。”
晚上,她将那根红绳放回遗物箱。
绳子上重新贴了一枚三角形凸点。
无人认领。
妈妈没有再把它带走。
她像对待所有陌生客户一样合上箱盖,还让小陶在遗物清单上签了字。
那一刻,我本该安心,却忽然不敢再看她的脸。
我摸着那个凸点,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间屋子里无人认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