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那句话,把我爸彻底激怒了。
“卖?”
他往前冲了一步,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当这个家是什么?鱼卖了买镯子,镯子还没戴热乎又要卖?李娟,你是拿我们一家当猴耍!”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还想卖?你还想干什么?是不是不把这个家折腾散,你不甘心?”
李娟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却没解释。
她越不解释,我妈越崩溃。
她冲到屋里,把李娟买的快递盒全抱出来,摔了一地。
裙子,鞋,口红,护肤品。
乱七八糟滚在泥地上。
“败家!全是败家东西!”
我想拦。
我妈推开我。
“你别碰我!你已经不是跟我们一条心了。”
我爸回屋拿出账本,砸到我脚边。
“从今天开始,鱼塘你自己管。亏了,赔了,饿死了,都别进这个门。”
他又把老屋钥匙拍在桌上。
“屋也分。账也分。我和你妈没你这么糊涂的儿子。”
这不是气话。
他当着邻居的面说的。
围观的人一下安静了,又很快低声议论起来。
“真分家了啊。”
“为个镯子闹到这份上,陈海算完了。”
我胸口像压了石头。
可水已经抽了,鱼已经卖了。
回不了头。
李娟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厉害。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我碗里。
“先把塘改了。”
“什么意思?”
她开口:
“清淤,晒底,消毒,换水,铺防逃网。”
我气得笑了。
“你说得轻巧,干这些有什么用?鱼苗都没了。”
她抬眼看我。
“你听我的就是了。”
这话要是以前说,我肯定觉得她没事找事。
可这一次,我没骂出口。
第二天一早,我就下了塘。
泥没过小腿,臭味往鼻子里钻。
抽干的塘底全是淤泥,脚踩进去,拔出来都费劲。
我扛着铁锹,一锹一锹往外翻。
村里人从塘埂上路过,没一个不笑。
“陈海,金镯子好看吗?”
“都没苗了还改塘做什么?”
我低着头干活。
手磨破了,血和泥糊在一起。
李娟还是不下塘。
她每天坐在院门口,手腕上的金镯子在太阳下晃得刺眼。
我妈隔着墙看见,气得饭都吃不下。
第三天晚上,李娟把镯子摘了。
她放进盒子里,推到我面前。
“明天去镇上卖了。”
我盯着她。
“你到底要干什么?”
“买鱼苗。”
我一怔。
“草鱼苗?”
她摇头。
“百日鳜。”
我听都没听过。
“那是什么鱼?”
她只说:“能养。”
我火一下上来了。
“李娟,你能不能别再一句话一句话地吩咐我?你知不知道现在全村都在笑我?我爸妈要跟我分家,我连饭都吃不上,你还要我卖镯子买什么鬼鱼苗?”
她抬眼看我。
“你不买,就当我没说。”
又是这句话。
我烦得把凳子踢翻。
“你总这样!什么都不说,错了呢?这次要是错了,我们拿什么还?”
李娟沉默很久。
然后把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错了,我陪你一起还。”
第二天,我拿着卖镯子的钱去了鱼苗场。
老板掀开桶盖。
里面一群灰扑扑的小鱼,瘦,凶,丑,贴着桶边乱窜。
我看得心直往下沉。
老板说:“这苗贵,也娇气。养死了,可没人赔你。”
身后忽然传来笑声。
老周带着几个村里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跟了多久。
“陈海,你真买啊?”
“草鱼不养,养这种丑东西?”
“你媳妇先败鱼塘,再败金镯子,现在又要败鱼苗钱。一步一步,挺会安排啊。”
我的脸烧得厉害。
李娟却把钱递给老板。
“订。”
老板看了她一眼。
“全款?”
“全款。”
我心头一颤。
就在我伸手想拦时,老板已经开始点钱。
而门口的笑声越来越大。
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陈海,等这桶丑鱼死光,你就真能回家跪着求你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