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村,我们带回一桶又小又丑的百日鳜。
村里人跟了一路。
可老周蹲在塘埂上,捡了根草棍往水里丢。
“就这点小东西,也叫鱼?我家草鱼一口能吞仨。”
旁边人笑弯了腰。
“陈海,你这塘现在值钱了。八成草鱼换一只镯子,一只镯子换一桶丑鱼,过几天丑鱼死了,正好换一塘清水。”
我咬着牙,把鱼苗一点点放进塘里。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
那些鱼太小了。
小到一入水,就像从没存在过。
我心里也空了一块。
从那天起,我过得像被人吊着。
每天守塘。
早上看浮头,中午看水色,晚上听增氧机响不响。
百日鳜比草鱼难养太多。
草鱼撒料就吃。
这东西挑得很,稍微不对劲就不动。
我不懂,只能摸索。
死了几条,我心疼得一夜没睡。
李娟也不像以前那样天天拆快递了。
但她还是不下塘。
她就坐在院里,看着我来来回回地忙。
每天早上,她拿着手机站在塘边,提醒我测水温。
中午,她让我看溶氧。
晚上,她逼我记长势。
我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还在旁边说:“今天投喂少了,明天分两次。”
我烦得不行。
“你既然懂这么多,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看了我一眼。
“我下去只会添乱。你会养鱼,我不会。”
我竟然没法反驳。
村里人隔三差五来看笑话。
有时候我正在塘边忙,老周就背着手过来。
“把草鱼全卖了养着黑不溜秋的玩意,哟,长得咋没我草鱼一半大啊。”
“这就是听他那个只会买东西的媳妇的话,今年估计喝西北风。”
旁边人哄笑。
那段日子,真苦。
白天守塘,晚上记账。
一场雨下来,我整夜不敢睡,披着雨衣守在增氧机旁边。
李娟坐在屋里,灯亮了一夜。
我以为她又在买东西。
三个月后,村里的草鱼终于集中上市。
可价格没涨。
反而一路往下掉。
最开始七块,后来六块,最后老赵来收时,只开五块一斤。
村里炸了。
老周在塘边急得直跺脚。
“去年都八块,今年凭什么五块?”
老赵叼着烟,冷笑。
“你们全村都养草鱼,外头也全是草鱼,我不压价压谁?”
“不卖就继续养,反正饲料钱不是我出。”
那些曾经笑我的人,全都傻了。
我爸站在自家剩下的草鱼塘边,脸色灰白。
他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他们只说:“陈海运气好,早卖早脱手。”
我听着,心里憋得慌。
就在这时,镇水产站的人来了。
一辆白车停在村口,站长一下车,村里养殖户全围了上去。
“站长,看看我家的草鱼,个头大。”
“我家的便宜,五块也能商量。”
“先收我的,我塘里压不住了。”
站长被围得皱眉。
“这次不收草鱼。”
所有人一愣。
老周急了。
“不收草鱼,那你来干什么?”
站长翻开手里的本子。
“我们找一批百日鳜,规格合适的,今天就能定。”
周围瞬间安静。
我还没反应过来,李娟已经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轻轻推了我一把。
“去啊。”
我脚像踩在棉花上。
站长看见我,立刻问:“你就是陈海?李娟报上来的那个塘口?”
我点头,又疑惑地看了一眼李娟。
李娟只是笑笑。
站长握住我的手。
“带我去看看。只要规格达标,我全收。”
全村人都跟着去了我家塘口。
老周脸色难看得厉害。
我爸站在人群里,一直没抬头。
站长拿网捞了几尾,又叫人量规格。
几分钟后,他忽然抬头,眼睛亮了。
“非常好的鱼。”
我心猛地一跳。
“能收?”
站长一把握住我的手。
“全收。价格好商量。”
周围一片死静。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塘埂下。
我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周急得上前一步。
“站长,那草鱼呢?”
站长看都没看他。
“草鱼不要。”
说完,他又转向我。
“陈海,你这批百日鳜,今天就能签。”
“价格八十一斤!”